陈彦:一切生活过往都将成为未来的艺术温情与火光

2019-08-25 11:30
编辑: 王智超
来源: 陕西日报

 

    8月19日,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在北京颁布。我省作家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继8月16日斩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之后,再为陕西省捧回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该作品甫一问世,就为广大读者所喜爱,被认为是一部动人心魄的命运之书,是一曲以中国古典的审美方式讲述“中国故事” 的秦声秦韵。那么,这部以40年间中国最古老的剧种——秦腔的沧桑变迁和在时代洪流中不断变幻的社会形态为背景的长篇小说究竟有着怎样的独特魅力,作者陈彦又有着怎样的艺术观点和文学情怀?请跟随记者一起走进陈彦的文学世界。

  记者:陈彦老师,您好!您是著名的剧作家,您创作的《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等剧本创排公演后,获得了很好的反响并相继荣获全国各类戏剧大奖。近年来,您又对小说艺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次,您的长篇小说《主角》先后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和第十五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请问,您是如何完成从戏剧创作到小说创作的转化的?

  陈彦:小说和戏剧在国外是不分家的,许多小说家也是剧作家,还是诗人。中国这种作家也很多,比如老舍、汪曾祺、莫言、刘恒、陕西的叶广芩等。我觉得这里面有形式的不同,但根本都是塑造人物,是宏大或社会历史切面叙事,是写人的感情、人的思想、人的生存状态,无非是手段与着力点不一样,打开的河流长度不一样,因此打开的方式也就千差万别。我写《主角》,是因为我熟悉这方面的生活,不吐不快。由舞台主角来牵引和折射更广阔的社会舞台,需要这样一个长度,需要这样一种叙事方式,于是我就选择了长篇小说。至于转化过程,我18岁就发表了第一篇小说,后来因工作原因转向戏剧,但小说情结一直萦系于心。

  记者:戏剧与小说创作,既有相同之处又有明显的不同之处,您进行这样的艺术创作改变的原因是什么?

  陈彦:长篇小说的长度,可以给作者宏阔的创造空间。而戏剧受时空限制,常常只能做“压缩饼干”,不免有很多遗憾。生活是毛茸茸的、多刺多边、带着多棱镜状的东西,舞台剧不得不把枝丫修剪得干净一些,有时就会欠一些烟火气。加之阅读与观看的方式不一样:小说是一人独自享用;而舞台剧会聚起成千上万人一同观看,观众的知识层次不同,老幼妇孺有别,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作者也得根据这两种不同的审美特性,来考虑创作的尺度。有许多无法在舞台上展示的东西,就想寻找另外一个平台,以舒心中块垒。长篇小说这种样式会让作者写得很过瘾,常常写得让人想起“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诗句。抬头一看,天已经大亮了。

  记者:您在《主角》里着力塑造的主要人物与相关人物的社会背景与艺术隐喻是什么呢?

  陈彦:作为一部长篇小说,会有若干个主角。《主角》里的主角首推忆秦娥,还有她舅胡三元、剧作家秦八娃、忆秦娥的两任丈夫刘红兵和石怀玉等,重要人物在30个以上。加上其他林林总总的人物,大小有200多个吧。我说过,这既是唱戏的舞台,也是改革开放40年的社会人生大舞台。如果仅仅写几个文艺团体、写一批秦腔艺术家的生存状态,那就不需要这么一个长度,也许二三十万字就够了。我有个野心,想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时代,借秦腔这个躯壳,尽量说得宽阔一点、丰富一点,说得“众声喧哗”一些。

  记者:长篇小说《主角》的创作建立在深厚的秦腔文化底蕴上,这和您长期从事戏剧工作有很大的关系。从作品中,能够看出您对秦腔艺术乃至戏剧的发展、保护和传承都有自己的深刻思考,并借助小说的形式表现出来。您能大概谈谈您的主要艺术观点吗?

  陈彦:秦腔可考的历史,虽说只有600多年,但实际上何止千年。所谓可考史,就是600多年前留存下来的第一个剧本《钵中莲》。这个剧本形成前的秦腔孕育发展过程,我以为至少还需要600年。这里面裹挟的政治、经济、哲学、历史、法律、宗教、人文、宗族、民俗等制度,礼乐、生活与生命信息,是任何一门艺术的综合概括力都难以望其项背的。我在这里面沉浸了30多年,不免在学习与实践中形成一些自己的思考与判断。刚好小说有这个巨大的承载能力,也就尽量在字里行间把这些东西渗透了进去。我们今天讲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中国表达,我是努力把古老秦腔的生命信息负载拉到现代,进行新的辨识、萃取,从而让古老中华文脉与当下相衔接、相沟通。总拿西方的历史与现代信息来勾兑我们的历史与现代生命,作为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大国,不是一个长法,并且历史会证明这一点。

  记者:您多次说感谢生活,那么您从生活中汲取了哪些营养,从而创作出如此鲜活的小说?

  陈彦:我也不知道《主角》写出来会是个啥样子,反正当时写得很流畅、很惬意。我要特别感谢在陕西省行政学院的那些日子。那个单位的同志们真诚地接纳了我,待我很好。我除工作外,利用4个寒暑假时间,还有星期六、星期天等节假日,云山雾罩地就写下来了。如果说这部小说有可取之处,我首先要感谢陕西省行政学院的那些同事。我还要感谢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工作的28年,让我汲取了秦腔的巨大养料,使我终于在离开几年后,得以发酵,继而开花结果。我深深地感恩他们。调到北京半年多,我老梦见还在工作过的单位评职称、开会、看节目,跟一帮同志走街串巷去吃小吃,因为抢着买单,结果把油汪汪的水盆羊肉都碰翻在地了。醒来,才发现是一场热气腾腾的梦。

  记者:您觉得我国目前的文艺发展处于怎样的境况,作家、艺术家应该怎样深刻描写这个时代?您的文艺创作下一步的设想和愿景是什么?

  陈彦:我们的文艺创作在朝着重视自己民族文化和中国精神以及培根铸魂的方向发展,但摄人心魄、动人灵魂、发人深思、具有生命启迪意义的好作品还不丰富。面对题材窄化、热门扎堆、急就章、一窝蜂、创作风气浮躁等问题,还需作家、艺术家自省自警。作家一定要沉静下来,要有成熟的家庭主妇上笼蒸馍——不熟透只加火、不揭锅、不声张的淡定,要深耕自己的生活热土,达摩面壁般地透彻思考问题,广泛阅读、吸纳、借鉴优秀文化和历史传统文化,从而生长出自己的样貌和筋骨来。中国历史与现当代社会发展进程给作家、艺术家提供了非常丰沛的生活素材,只要功夫下得深,就能“榨”出好作品。说是说,我个人在这方面欠缺还很多,还需要进一步的努力。目前我还没有什么创作计划,才调到新单位,事情很多,得忙好一阵。对于作家,一切皆是积累,一切皆是素材,一切生活过往都将成为未来的艺术温情与火光。(记者 柏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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