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陈忠实先生

2018-04-28 15:28
编辑: 白雪
来源: 新华网综合

  编者按:2018年4月29日,是著名作家、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长篇巨著《白鹿原》作者陈忠实老师逝世二周年纪念日。为了深切缅怀这位文坛巨擘,汉中市文联主席贾连友撰文怀念与陈忠实交往的点点滴滴。

 

  清明时节寄哀思,陈忠实先生去世已两周年了。

  在追忆与怀念中,先生真挚博大的文学风范是我们精神的追求与守望,其不朽之作《白鹿原》,也长久地影响着我们对社会与民族的思考。 我与先生认识,是在1993年6月8至10日,陕西省作家协会在西安人民大厦召开第四次代表大会上。当时,我在陕西日报实习去会上采访,见到了仰慕已久的陈忠实、贾平凹先生等。会上,陈忠实当选为主席,贾平凹、王蓬、莫伸、高建群等几位颇有影响的作家和文艺评论家当选为副主席。这是陕西文学界一次空前的盛会,是在陈忠实的《白鹿原》,贾平凹的《废都》,高建群的《最后一个匈奴》等多部陕西作家作品在北京同时出版,引发全国关注的“陕军东征”现象中隆重召开的。会上,我也见证了当选副主席的作家王蓬与在西安工作专程前来庆贺的姐姐一家人,激动相拥、极喜而泣的动人情景。王蓬在秦巴山腹地的汉中勤奋耕耘,“陕军东征”之前,他以代表作长篇小说《山祭》《水葬》等作品,走进陕西文学领军行列。此刻,王蓬与家人有太多感慨!

  会后不久,陈忠实的长篇巨著《白鹿原》正式在西安首发引起轰动,人们奔走相告,争相购买。我在小寨一家书店购得还散发着油墨香的《白鹿原》,骑自行车直奔位于建国路的省作家协会去找陈忠实先生签名。也是运气好,那天,我在作协大院一间平房办公室见到了先生。因是第二次见面,先生显得格外热情,招呼我坐下喝茶。我递上《白鹿原》请他签字,他翻开首页在空白处写上:请贾连友先生雅正,并落款。我请再写点对我鼓励的话。他用如炬的目光微笑着看我,略作沉思,粗实的大手拧开钢笔帽,翻到下一扉页,在空白处疾速地写下:磨砺笔锋,也磨砺自己。应连友同志嘱。陈忠实一九九三年七月七日。题词内容正合我的心愿。

  随后多年的交往中,我不止一次聆听先生在不同场合讲述这一话题,逐步深刻的体会到,先生传授的是:只有在创作中表达出作家的生命体验,文学作品才能达到成功的高峰。

  获得先生题签后三四天时间,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这部震撼人心的50万字长篇小说。我长时间沉浸在白鹿原上白、鹿两个家庭曲折的故事里,其厚重的历史感,鲜明的人物形象,起伏的人物命运都深深留在了脑海里。因此,我对陈忠实先生更加关注与敬佩。那些天,我与朋友们在一起,几乎是逢人便说《白鹿原》。当年《白鹿原》在全国的热销程度,作家王蓬在出版的《横断面——文学陕西亲历纪实》中有过记载:《白鹿原》于1993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隆重推出,发行单行本时首印1.5万册,五个月内,又紧急加印六次,累计印数达到56.5万册。之后几年,《白鹿原》累计出版达数百万册,可见持续产生的巨大社会影响。2016年秋,我在汉中见到了《白鹿原》的初审编辑刘会军先生,当时他在当代文学一编室工作。说到编审经过,他写的初审意见是:“《白鹿原》既有严肃深刻的思想内容,又有生动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两者完美结合,提高了小说的品位。它对生活的冷峻、深邃的描写,对人物捉摸不定,但又入情合理的性格刻画和总是出人意料的情节发展,以及篇幅宏大而情节、人物单线发展却又完整自然的框架式艺术结构,都显示出作品的独到之处,它既能引起作家、出版家、评论家、学术研究者的重视,也能受到一般文学爱好者的喜欢,能引起社会的强烈反响。它的经济效益在目前情况下不敢企盼过高,但希望在文学评奖中获奖,还是抱有信心的。”时间对刘会军的慧眼给予了最好的回答:《白鹿原》持续20多年畅销不衰,经济效益远远超出了预测,而获得茅盾文学奖,正在刘会军的意料之中。

  1994年金秋十月,陈忠实带领省上一批作家刘成章、京夫、张虹、方英文、朱鸿、邢小利、冯积岐、闻频、耿翔等40多人,到汉中举办“汉水之源”散文笔会,王蓬邀请我也参加了活动。那天,在繁星闪烁的夜空下,在热闹的汉江边沙滩上,省上作家与当地作者,以及汉中师院的大学生们因神圣的文学,一起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尽情欢唱。活动高潮时,陈忠实在大家的激情包围中,也高兴地与青年人一起手拉手,围绕着篝火跳起了圆圈舞。

  陈忠实先生因与王蓬是几十年的挚友关系,他多次应邀到汉中参加文学活动。我于1996年加入省作协会员,且长期在市上从事新闻宣传工作,也有许多机会见到来汉中的陈忠实先生。2004年,汉中市召开第三次文代会期间,有一天我在先生下榻的汉园宾馆后楼房间,陪先生一起看世界杯足球比赛,他时而给我讲到赛场上某个瞬间的得失与感想。吃饭时间到了,先生看足球正上瘾,不愿离开电视机去餐厅,就让人把饭菜拿到房间来。他一边观看,一边吃饭。看到比赛精彩处,先生手舞足蹈,大声吆喝。从此,我才知道先生是个十足的球迷。

  我从陈忠实先生观看足球比赛的爱好中体悟到,先生内心崇尚和笔下书写的,正如对白鹿原上发生的历史故事,融入了先生的生活和生命体验,讲述了那大气磅礴、风云变幻、扣人心弦的社会历史。

  值得欣慰的是,在我回忆和整理与陈忠实先生交往的资料时,竟然找到了2004年先生在汉中的一次珍贵讲话录音,听先生侃侃而谈,音容笑貌犹如就在眼前。他谈到对陕西作家的关注与期盼,对生活体验到生命体验的创作与升华,对汉中作家的欣赏与鼓励等方面。其中,我听到了陈忠实先生对作家红柯的赞赏与评价,说到红柯当时才四十岁出头,就在全国有了较大影响,先生对红柯的发展寄予了很大的期望。然而,天妒英才,2018年2月24日,年仅56岁的红柯匆匆离世,陕西文学界一片惋惜与哀痛。

  陈忠实先生当时62岁,特别关心培养陕西文学的梯队人才,对四十岁以下作家的断代现象提出了思考。他说,陕西在全国有较大影响的作家年龄大多数在50岁以上,红柯也过40岁了。这是个很重要的年龄段,社会人生的个人思想已经形成,标志人生的成熟期。在这个时候,作家看待生活,观察社会,体验人生,都应该形成了自己的思想,其作品应在文坛上发出独特的声音,独自的声音,独有的声音而存在于世界。陕西在全国文坛被关注的四十岁以下作家太少了。他说,柳青在三十多岁创作了《铜墙铁壁》。柳青最重要的,产生广泛影响的作品,都是在他青年时期到中年时期创作的。他说王蓬在陕西文坛是个高度,在1978、1979、1980三年,其作品集中进入到全国文坛。他评价王蓬的创作:关于生活思考关于人生体验关于艺术形态,都呈现出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中国作家在这些领域里所达到的最前沿的探索。

  陈忠实说,路遥,贾平凹,莫伸,邹志安都是三十出头有了成名作。他分析说,不是说这个时候陕西作家少,而是在全国作家很多的情况下,他们能够冲上去。他说,把这个断代问题提出来,就是要提醒三十到四十多岁的作家,期盼大家有更多的优秀作品。我们不能单纯把成功看成是作家的名利思想,作品与读者的精神洗礼,与呼应的层面大小,是决定着作品成功的重要的因素。在这个年龄,艺术人生应该完成,要从多方面下功夫,让作品打开新的局面,在创作上发展完成一次又一次的突破。如何完成突破,各个作家都有不同的体验,没有一定之规。要广泛的阅读,多读一些国内外优秀作品,知道各艺术流派,无形中艺术视野就开阔了,对视察社会,概括生活都有很大的作用。先生说,对于作家来说:思想,就相当于炼钢的冶炼手段,要带着思想深入生活,体验生活。作家发展到一定程度,能不能完成新的高度与深度,是由思想决定的。同样的作家,面对同样的生活,同样的社会经历,创作成果是不一样的。路遥能提炼出《人生》,这不仅是艺术表现手法,更是作家提炼生活的思想能力问题。近两年来,特别感觉到,思想决定着作家体验的深浅。如大家都在体验生活,为什么《创业史》成为一个高峰,柳青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生命体验,首先是柳青的思想,他把对农民的思考,对关中几千年来的社会,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农村农民的社会情态人的命运进行了思考,这是柳青与其他同时代作家最大的差别。对作家来说,通过积累生活,丰富社会知识,就是用思想理解社会,理解生活的能力与深度,来体现比较强的创作能力。 陈忠实先生评价汉中作家李汉荣的散文和诗歌创作,达到了从生活到生命的体验,认为李汉荣思考的深度及作品的高度,在全国是极少的。

  2016年4月29日,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惊闻陈忠实先生去世,我陷入长久的悲痛之中,也被全国铺天盖地的悼念信息与文章冲击着,笼罩着。我身边所有的文学朋友们都在惊愕中哀思着。王蓬沉痛地说:陈忠实先生的去世,在中华大地掀起久久不息的波澜,党和国家领导、文学艺术界、社会各界都以各种方式缅怀这位人民作家,在我的记忆中应为空前,但愿不要绝后。在我写这篇纪念文字时,与撰写出版《陈忠实传》的作家、评论家邢小利谈到陈忠实,他说,先生心系民族的命运,关心时代的发展,思考社会文明和进步过程中的种种问题。先生以《白鹿原》为代表的作品,充满家国情怀,着重写的是我们民族秘史、心灵史和人格精神的演变史。

  我追忆与先生交往的点点滴滴,又一次细细品读《白鹿原》厚重的内涵意义,更加强烈地感悟到,先生传递的是一种思想与生命信息:在文学创作中磨砺笔锋,也磨砺自己,在社会变革中把生活体验,上升到生命体验,是文学之路的成功秘笈。(来源:汉中日报 文/贾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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