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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崖畔沟边全是燃烧的野菊花。黄的,像金钱豹身上的斑。白的,如雪豹身上的点。杨树将金币一样的叶片撒得叮当作响,娃娃们用扫帚棍串树叶,手里像提着一条条大花蛇。麦苗拱出了地皮,细细的像一根针。针尖上挑着露珠。这个时候最活跃的是狗,公狗与母狗在柿子树下恋儿子,羞得村妇脸红得像柿子。这正是农家淋醋的日子。
淋醋的日子神秘兮兮。各家都要把醋婆神敬起来。家家户户都提心吊胆,冷不丁的闯进个生人,就像来了个“扑神鬼”,全家人铁青着脸没人搭讪。小麦、高粱、谷子被磨成料,全家三分之一的收成被拌了醋。稍有闪失就会大错铸成。粮食被白白浪费掉,全家人一年没吃的醋,只好东家借一碗,西家讨半勺,女人脸上没了光。
屋子的地上放着大笸篮,笸篮上捂着被子,被子上是枣刺和犁铧,警示着谁也动不得。一番发酵,料被装进几个大瓦缸,瓦缸下面的眼孔里就日夜叮叮咚咚,若秋天的淋雨滴滴嗒嗒,你这才明白了“淋醋”这个词颇有诗意,而制醋做醋就显得有些粗制滥造和漫不经心了。
这几年,岐山醋酸得闻名天下。岐山人便去大城市办醋厂。一样的粮食一样的手艺,淋出的醋却变了味。请来专家诊断,原来,大城市空气中醋酸菌太少,而岐山空气中醋酸菌弥漫。还有,岐山的水好。另外,老婆拌醋,大汗淋漓,这汗水也是一种活离子,更是一种引子。
岐山人给人送礼,除了糁子、挂面,就是醋,有人笑话说皮薄。可是岐山人实诚,认为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了你。“外面人啥东西都能花钱买下,就是买不下咱这醋!”是的,山西的醋酸是酸却有些尖酸,镇江的醋酸是酸却有些苦酸,而唯独岐山醋,味若石榴,香若醇醪。有人试图用调啤酒的办法酿制岐山醋,咋都制不出来。酿酒容易淋醋难!岐山醋早该注册中国名牌产品了!醋成全了岐山臊子面。而醋,既是岐山妇女品行和手艺的绝唱,又是岐山日月精华的积淀。只有岐山女人,才能淋出这么好的醋。也只有岐山这块圣土才能飘逸这么多的醋酸菌,但岐山女人决不是醋坛子,她们勤劳善良,知书达理,温柔贤慧,最爱丈夫也最体贴丈夫。她们骨子里流淌的是贵族血脉。因为她们的先祖是周朝的达官贵人。三千年前,“凤鸣岐山”,三千年后,岐地妇女个个都是金凤凰。娶个岐山姑娘做媳妇吧!
(四)
几十只猫伏在土墙上流涎水。猫的尾巴翘得像秤杆。猫分明闻到了香味。全村人也闻到了香味。不用说,谁家在烂臊子。麦草火伸长舌头舔着黑老锅,锅里的肉丁在“泡泡”,锅底下的火在“泡泡”。
岐山人加工臊子不说“炒”,不说“烧”,叫做“烂”。因为用的是文火。文火讲究的是耐性、把握的是火候,加工时间长储贮存时间也长。
猪肉买回来后,男人把刀磨得削铁如泥,女人开始切肉丁。肉丁要切成“棋子豆”。女人手中的刀像铡草机,既飞快又有节奏。
青油沸滚起来,先将一碗醋倒进热锅里,醋末子在空气中打转,再将白生生的肉丁倒进去,滋喽一声满锅响,生姜、八角、桂皮四个指斗一捏……在文火的逼供下猪肉先是散发着腥味,后便溢出了香味。辣面撒进锅里,臊子便被镀上了一层红晕。
臊子舀进盒里,凝固成了酡红色的脂膏。夏天花不掉,冬天不结冰。放进汤里,香气诱人,拌碗干面。满口生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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