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森特是我在瑞士欧州艺术中心学习时的同窗,我们是配合默契的好搭档,交情不错。这个二十来岁、高大身材、长着粟色浓窑头发,灰蓝色眼睛的小伙子,整日乐呵呵的,他原是在日内瓦一家电影院画电影海报的。 有一天,他郑重其事地邀请我周末到他家去玩:"我的妻子很希望认识你,我们经常谈论你,她是个东方文化迷……"盛情难却,我欣然接受邀请,并提议即时在他家里烧一顿中国晚餐,这提议让他非常高兴。
他们住在一套宽敞明亮的公寓里,家具现代风格简洁大方,原来他们新婚燕尔。左顾右盼不见女主人的身影:"你的索非亚呢?怎么不见人?"我问正忙着泡咖啡的温森特,他笑嘻嘻地向盥洗室里努努嘴:"还不是女孩子那一套!她没有化妆就不肯见你!" 话音刚落,门一响,走出个小巧玲吧、光艳照人的美人儿,微笑地向我伸出雪白的小手。我仔细地打量她:微淡黄头发梳着高高的发髻,圆脸庞绿眼睛、肌肤晶茔雪白。半天看不出她有化妆,见我很 疑惑,"最好的化妆就是别人看不出你是化了妆的,自然就是美。"她这祥解释。 索菲亚是罗马尼亚人12岁时跟随著名作曲家的父亲、生物学家的母亲流亡西方,寻求"政诒避难" ,在欧州飘泊多年,最后在日内瓦定居下来。
小索菲亚聪颖过人:很快就学会了流利的法语,在瑞士这片自由和平宁静的国土上,度过幸福快乐的童年。但是父母双亲为了寻求自由,却付出丁高昂的代价:父亲默些无闻了沉寂了许多年,直到前不久新创作的作品才引起乐坛注意,并为西方音乐界所接受;最惨的是母亲了:这位原先在祖国颇有建树的生物学家,由于不通法语,当了十几年的看门人,最近才被聘为动物园的顾问,等她学会了艰深的法语:己是"老冉冉之将至!" 索菲亚中学毕业后,在日内瓦国际机场当服务员时,认识了温森特。他那时也在那里打工挣零花钱,谈了5年多的恋爱,去年年底刚结婚。小夫妻生活很贫困,腰包里常闹饥荒--没钱。目前他俩都是从银行贷款念大学:温森特父亲是建筑工程师,因为摔伤了脊梁骨在家 养伤,收入不高,三个哥哥都己成家立业,作为小儿的他,坚决不要父母资肋念大学。索非亚也在日内瓦大学学习服装设计。 当他俩深情地相拥坐在我的对面,索非亚叹囗气对我说:"有的时候,温森特对我不象个丈夫,更象个父亲呢!"她丈夫只是傻呵呵地笑着抚摸她的头发,为美丽的妻子很自豪。
她的确是个东方文化迷:从书架上搬下许多有关中国、日本、印度的书籍图片,真让我吃惊的是:其中还有一本老子的道德经!所有有关东方文化的一切,她都有浓厚的兴趣而且知识丰富、见解不凡。她跟我讨沦了中国诗词国画书法等等。她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说起她以前还参加了太极拳学习班可惜时问太短,只有两个月,又问我太极拳和印度的喻加有什么不同之处?可惜我对此道一窍不通,不能给她更多的指导。 那个周末过得很愉快,我们烧了几样中国菜,他们吃得赞不绝口:"我们可没钱上中国餐馆,今天太有口福了!谢谢你,刘!"索菲亚象小白兔似的大嚼生白菜叶,让我大笑了好一阵。
接着, 他们又问起我来端士学习的惰况,"你有什么困难不用客气,请告诉我们,我们很乐意帮肋你,"他们很真诚地说:"不怕你见笑:咋天我们只剩6法朗了,喝咖啡都不够,今天索非亚刚领了工资,她找到了一份业余工作。" 随后由于我难以支付昂贵的学费在朋友们的建议下,温森特帮我办理了转学手续,我就转到公立艺术学院学习丁。不觉一别近一年多了,和他们通了两三次电话后,因为大家都忙,渐渐少了来往。
暑假来临,我决定到艺术中心看望老师同学们,顺便找温森持聊聊。他的同学告诉我"晚上先生" 正在学校图书馆打工呢!因为温森持的名字法语发音非常古怪,犹如中文"晚上"的发音一模一样,我索性这样叫他,他高兴地说我发音准确。 在图书馆大书库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正满身灰尘、大汗淋漓地搬运旧书刊,见了我又惊又喜,我们就坐在书堆上聊了起来。
原来每逢学校放假时,银行贷款就停止了,他必须乘着假期挣生活费。
我们说好了,第二天晚上到他的住处再好好聚聚,"不过我搬家了,地方很小。"他调皮地挤了挤眼,给了我新地址,没有电话。我向起索非亚的近况,"她现在每周两天到一家私立女子学校,讲授青年女子如何美容化妆、如何注意体型、气质、服装、仪态、举止的课程-------这份业余工作收入很高。" 第二天晚上,我如约乘车到了他住处附近的车站下车,他竟己经等在那里了,如同上次一样:他担心我这个中国人看不懂古怪的法文地址。当公寓的电梯缓缓升起了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沉默,脸色严肃地低声对我说:"刘!请原谅,咋天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他象当初告诉我,自己结婚时同样难为情地喃喃地说:"我离婚了。" "什么!"我惊愕地瞪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苦笑地叹气耸耸肩,,"你是怎么搞的!"我第一次用大姐姐的囗气很严厉地问他;"索菲亚是多么理想的妻子,你竟失去了她?"他还是摇头苦笑不回答。
他打开了房门,我楞住了:房间只有5.6平方米左右,是那种提供给最穷的人住的房子。离婚半年来他过的如此贫困,他把自己那明亮漂亮的公寓和家具留给了她,自己带着书和衣服一无所有地离开了。
在木板铺在暖气管上做成的"餐桌"上我喝完饮料,把带来的一包笔、颜料、书送给了他,他高兴地连声道谢。房间太小了,我们决定到屋外走走。他拧灭了己经非常昏暗的台灯,解释说:"我现在钱很少,所以用电得有计划,只能这么暗,请原谅。" 屋外几米远就是日内瓦湖畔公园,我们坐在长椅上。湖上月色迷蒙、清波荡洋。喜剧电影大师查理.卓别林的青铜雕象就屹立在不远处林荫中。
"你目前经济情况不好,何不暂停学习一年,去找一份工作,挣些钱再回校上课,反正是学分制,免得你这么穷熬?"我向他建议,"不!我希望尽快完成课程拿到学位。现在苦一点没什幺。"他消瘦很多脸色青白。 "索非亚还在日内瓦大学上服装设计课吧?她如何生活呢?"我小心翼翼地重提这个话题,"她现在很好,有一份好的工作……"我忽然想起索非亚己经有了瑞士国籍,不再是个东欧难民了,会不会也象许多外国女人一样:为了瑞士护照而结婚,然后离婚,然后……我不愿把她想象这样坏,温森特轻轻地说:"她是个好姑娘,令人惑兴趣的女孩子……"他又是苦笑地摇摇头,就不再说什么了。这个善良的人最终都不肯说出伤害她的话……
(刘 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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