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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烈梅第二次猝然扑倒在地是祝永达结婚半个月之后。那天晌午,赵烈梅给油菜地头送粪,她将架子车拉到粪场上用铁锨给车厢里装,装着装着,突然将手中的铁锨一撂,扑倒在粪堆上了。她一扑倒,便四肢抽动,浑身颤抖。第一个发现赵烈梅倒在粪场上的是薛翠芳。薛翠芳从院门里出来准备去村委会找田广荣,她从村子东边拐过去,一看,赵烈梅倒在粪场上抽动,她被吓坏了,赶紧返回街道,站在街道上呐喊。田玉常刚从地里回来,他一看薛翠芳那惊慌的样子,小跑着到了她跟前。薛翠芳说:"快去看看烈梅。"田玉常边走边问:"烈梅咋了?"薛翠芳头也没回:"不知道是咋回事。"到了粪场上,田玉常一看赵烈梅已不省人事,他将架子车里的粪土倒掉,把赵烈梅抱进车厢,拉着她向医疗站跑,薛翠芳在后面气喘吁吁地撵着。到了医疗站,田玉常抱起赵烈梅,呐喊道:"正平正平,你快来看!"田玉常大呼小叫地将赵烈梅抱进了房间,放在了床上。祝正平一看,赵烈梅的症状和祝永达结婚那天发作时的症状一模一样,他给赵烈梅用上药以后,对赵烈梅又检查了一次。这时候,赵烈果来了,田水祥也来了。祝正平问赵烈果,他们的兄弟姐妹们中有没有得癫痫病的,赵烈果说没有。祝正平怀疑赵烈梅是癫痫,又把握不准,他坐下来,翻了翻书本,将田水祥叫到一旁去,给他说:"你去准备准备,把赵烈梅拉到县医院检查一下,最好做一个脑CT看看。"田水祥问:"她不是劳累过度?""好像不是"。祝正平觉得,他前一次的诊断有误。"究竟是啥病?"田水祥说:"不是癫痫吧?"祝正平说:"不太像,我怀疑大脑里面有毛病,去县医院检查一下就确诊了。"田水祥说:"不去行呀不?"祝正平躁了:"你咋是这人?不去能行,我把你叫来还说啥哩?你快去准备。"田水祥向水泥厂的厂长田兴国要来了小车,吃毕晌午饭把赵烈梅拉到了县医院。
从血常规查起,胸透视、心电图、脑电图、B超、脑CT,几乎是所有能检查的项目都检查完毕以后,快到下班时间了,田水祥身上所带的钱花得光光尽。医生开了入院手续,叫田水祥交3000元去给赵烈梅办住院。田水祥问医生,赵烈梅究竟是什么病。医生说:"初步诊断是脑瘤,片子出来再确诊。"田水祥问医生:"不住院行不行?"医生说:"你知道脑瘤是什么病? 是要命的病。不住院是不行的。"田水祥犹豫了一阵子,他把赵烈梅交给赵烈果,回到松陵村水泥厂借钱去了。田水祥借到钱,第二次来到县医院时,已是晚上10点了。他将赵烈梅安顿好以后,又回到了松陵村。赵烈果陪了妹妹一夜。
第二天,田水祥到了住院部,还没有问赵烈梅几句就被主治医生叫去了,主治医生告诉他,赵烈梅的病已确诊,是恶性脑肿瘤。"这病要紧不要紧?"田水祥不懂恶性肿瘤属于什么病。"咋不要紧呢?在这儿住几天,到西安的大医院去做手术。"医生合上了病历夹。"不做手术行呀不?"田水祥站在医生跟前没有动。"不做手术就没有几天活头了。"医生这么一说,田水祥才明白了赵烈梅得的是什么病。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没有回病房去。他下了二楼,坐在楼房前的花坛边沿,一支接一支地抽了三支烟。他心里乱糟糟的,跟塞上猪毛一样。这两年,日子稍微好过了些,赵烈梅得上了这样的病,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叫他花钱给赵烈梅买命,他花不起;撒手不管,不是他不忍心,而是他的生活离不开赵烈梅。生活不断地给他出难题,他就是个劣性骡子也会被生活教乖的。坐到了快吃中午饭时,田水祥才上了二楼。赵烈果问他:"烈梅的病咋样?"田水祥说:"不咋样。"赵烈果说:"要紧不要紧?"田水祥苦笑一声:"说要紧也不要紧,说不要紧也要紧。"他心里十分黯淡。"你说的是屁话,"赵烈梅说,"你对我实话实说,要是要命的病,我就不看了,咱有几个钱,你还不知道?花钱买命,咱能花得起吗?"田水祥说:"你叫我咋说实话?我说你活不到明天去了,你能信吗?"赵烈果已感觉到了妹妹的病不一般,田水祥无法说得很明白,她说:"烈梅,你就不要问他了,既然来了,就好好治病吧。"临回松陵村时,赵烈果送着田水祥下了楼,站在院子里,田水祥给赵烈果说明白了:"听医生的口气,烈梅怕是没搭救了。"赵烈果一听,眼泪刷地流下来了:"她的命咋那么苦。这咋办呀?"田水祥说:"我也心里没谱儿,不知道该咋办,你先瞒着她。我看能不能弄到钱,能弄到钱,就去西安做手术。"赵烈果说:"你回去借钱,这里由我照管,你不要操心。"赵烈果一回到病房,赵烈梅就说:"你给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得了要命的病?"赵烈果说:"不是不是,你不要胡思乱想了。"赵烈梅说:"不是我胡思乱想,我就怕你们折腾,到头来钱也折腾没了,人也见了阎王。我49了,农村人该叫50了,也不算短寿,儿大了,女大了,也该知足了。你们撺掇水祥,叫他借一河滩钱,给儿子戳一个大窟窿,叫他日后咋活人呀?"赵烈果说:"谁的头也不是铁箍的,你咋尽往瞎处想?吃些药,打些针就好了。"赵烈梅说:"谁还不想活人?只要能治好,大家都省了事。只怕是,不是那回事。"尽管赵烈果说得很轻松,赵烈梅已经感觉到,她得的是什么病。她知道,如果她得了绝症,她就是再套问姐姐,姐姐也不会直说的,她也就不再问赵烈果了。回到松陵村,田水祥给田广荣说亮清了赵烈梅的病情,田广荣一听,当即就说:"治,要想办法给烈梅把病治好。你在我这里拿1000元,我给田兴国打个电话,你去水泥厂再凑一些,另外,再跑跑石灰厂,叫石灰厂给你借一些。"田水祥说:"我咋能拿六爸的钱呢?"田广荣说:"你也以为我田广荣没人情得是?话甜不顶用,你快给烈梅跑钱去。"田水祥马不停蹄地跑了二天,弄来了7000元,他已经不顾及这7000元日后用什么归还,他只想给赵烈梅把病治好。三天以后,田水祥到了医院,他给赵烈梅说,要去西安动手术。赵烈梅说她不去。田水祥说:"你头里面长了一个疙瘩,医生说到西安去把那疙瘩一割掉,就啥事也没有了。"赵烈梅说:"哪搭来钱呀?"田水祥说:"这你就不要管了。"赵烈梅说:"我咋能不管呢?"田水祥就说了实话:"水泥厂又借了咱4000元,石灰厂借了2000元,六爸给了1000元。"赵烈梅说:"六爸给咱钱了?"田水祥说:"就是呀,六爸一再叮咛,要给你把病治好。"赵烈梅说:"那就去吧。"油菜上场小麦搭色的时节,田水祥和赵烈梅进了省城西安。赵烈梅住进了著名的古都医院。古都医院的诊断结果和凤山县医院是一样的:恶性脑肿瘤。住进去5天以后,医生通知田水祥,要做手术了,再交1万元。田水祥一听,立时傻眼了:"咋能要那么多钱呢?"医生说:"2万元恐怕还不够。"赵烈梅是农民,她的命能值二三万元吗?那个数字对田水祥来说是太可怕了,他们一家辛辛苦苦干上几辈子怕也挣不到二三万元。他问医生手术作了以后,赵烈梅还能活多长时间,医生说,如果手术很成功,也许能活几年的,如果手术不成功,就很难说了。田水祥一听,醋心了。这不是白撂钱吗?这钱他是撂不起的。这一次,田水祥没有哄赵烈梅,他给赵烈梅说了实话:要做手术得2万多,手术能不能成功还说不定。赵烈梅一听就说:"咱回吧,今日个就回去,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里,还能把尸首撂在西安?"当天,田水祥和赵烈梅回到了松陵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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