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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秀萍不再啜泣,她坐起来了,腰背靠住床头而坐。躺在她身旁的祝永达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马秀萍用平缓的语调像说别人的事一样将田广荣睡了她的事说出来了。随着话音落点,祝永达揽着马秀萍的手臂松开了。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祝永达仿佛是死过了一回似的,才苏醒过来,他猛地爬起来把马秀萍揽过来抱住她,让她的胸脯紧紧地贴在他的胸脯上,他越抱越紧,抱得马秀萍简直喘不过气来了。突然间,他推开了马秀萍,他的手臂是僵硬的,身体也僵硬了。他没有看马秀萍是什么表情,也不理会马秀萍是什么样的表情,爬起来,穿上衣服,出了院门。马秀萍木然地躺在床上,木然地看着房子门。结婚前,她不止一次地犹豫过,她担心的就是祝永达不能接受她和田广荣之间的事情。她知道,她是祝永达的理想,一旦让祝永达的理想破灭,还不如她和他不确立婚姻关系。她也想过,一辈子不对他讲,让两个人都在欺骗之中过日子。在和祝永达相处的这几年中,她才发觉他对她的爱简直比天还大比地还厚,这其中,有父辈对晚辈的疼爱,有朋友和朋友之间的关爱,有情人和情人之间的情爱。祝永达对她爱得简直没有缝隙,即使其他人的感情是针,也插不进去。她被他感动得只想哭。对于这么爱她的一个人她能欺骗他吗?不能,绝对不能,欺骗就是罪孽。她还想,他能接受她的现在,就能接受她的过去。在他的眼里,她浑身透亮,无可挑剔(连她的缺点,他也爱)。她没有料到,她说出来后,他的情绪变化会这么快?人啊人,人心真是无底洞,谁也摸不透谁。马秀萍用双手揪紧了自己的头发。她在头发上一把一把地捋着,把头发塞进嘴里嚼动。祝永达从街道东头走到街道西头,又从街道西头走到了街道东头。街道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跟烟雾一样将街道填塞得满满的。走在田广荣家的院门前,他站住了,冷冷地看着那道大铁门。他恨不能一脚踹开,把田广荣从被窝里拎出来,狠狠地揍他一顿。他没有料到这铁门里面曾经关闭着的是罪恶和屈辱是肮脏和不幸是龌龊和灾难。他似乎害怕这铁门突然打开,冷不防,从铁门里挥出一棍把他打倒。不是木棍,也不是铁棍,而是比马秀萍说出来的更寒心的事情!谁知道田广荣都干了些什么--也许还有比奸污养女更丑陋的场面!他仿佛看见从铁门里流出来的眼泪和痛苦、虚伪和丑恶如同一股洪流向他漫过来了,他将要被冲倒。他心事重重地站了一刻,断然走开了。走到村口那棵松树下,他用脚在松树上蹬用拳头在松树上捶。无论如何,他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这个漂亮、纯洁的姑娘曾经被田广荣玷污过?难怪马秀萍要出走?难怪她对田广荣是那么的冰冷?自己真糊涂,为什么不老早问一问马秀萍出走的原因。那时候,她会告诉他吗?绝对不会的,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最要命、最伤心的。假如她告诉了他真情,他会爱上她吗?他会娶她吗?他在问自己。回答是:也许,他不会的。不是他庸俗、传统,不是他持有偏见,不是他虚伪,而是他太看重纯洁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缺,就缺纯洁的事物,缺纯洁的人。他以为,田广荣玷污的是一个少女的纯洁。他眼睁睁地看着田广荣那双脚从洁白的雪地上走过去把一行污脏的鞋印留下了,他不可能熟视无睹。坏就坏在祝永达太看重了贞操,坏就坏在祝永达对女孩儿有强烈的处女意识,他把处女的被破坏和纯洁的被沾污搅混在一块儿了。他觉得,心上被扎了一刀。突如其来的一刀,下手很重的一刀。他难过极了痛恨极了,仿佛是珍藏在心中的一个晶莹透亮的宝物被打碎了,不知道该向谁去讨还。他抱怨马秀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把这个秘密装在心里一辈子也不要告诉我,难道我会去你心里掏?不是人要哄人,是人愿意接受哄骗。在残酷的事实面前,人往往变得很脆弱,脆弱得跟高粱秆一样,一折就断。就像一个癌症患者,在欺哄中还可以多活几天,一旦知道了他是绝症,马上就垮了。祝永达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又一件很屈辱的事情,使他蒙受屈辱的是田广荣。这个衣冠禽兽!现在,他对田广荣有什么办法呢?也许,采取什么样的手段也难以惩罚田广荣。渐入老境的田广荣在回首往事的时候能自我处罚吗?不可能的,他依然扮装出一副堂堂正正的样子出现在松陵村,他大概从心理上把这件事早已剔除得干干净净,也许,他觉得这就不是一回"事"。太屈辱了!祝永达的额头抵在树身上,双手紧抠住树皮。东南风像树叶一样从他的身前身后一飘而过,他一片也抓不住,假如他能抓住,他将乘着树叶而飘飞。这事儿不能怪她,马秀萍是受害者,她那滴血的伤口可能还没有愈合,他怎么能给那伤口上撒盐呢?只要有爱就够了,他还奢求什么呢?他怎么能怀疑马秀萍对他的爱呢?他慌里慌张地出来,马秀萍将会怎么想?祝永达离开了松树向回走。祝永达抬眼一看,马秀萍呆呆地站在院门前,他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与此同时,马秀萍也紧紧地搂住了他。她脸上的泪水泪湿了他的脸。她浑身凉凉的,在他的怀里抖动着。"原谅我,萍儿,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出来走走。"马秀萍用手去捂他的嘴,叫他什么话也不要说了。他抱起了她,将她抱进了院门,抱进了房间。祝永达将马秀萍放在了炕上,动手去剥她的衣服,不一刻,两个人同时剥成了赤条条的一对儿。祝永达给自己说,无论如何我是爱她的,我不能没有她。他趴上了马秀萍的裸体。可是,他却不行了。他关了灯,他以为是那灯光太刺眼了,可是,关了灯,他还是不行。他在她的身体上躺了老大一会儿,还是不行。这是几年来他们最沮丧的一次房事。当祝永达发觉他强压下去的念头并未彻底死去的时候,心里如浇了凉水一般。身体和情绪在两股道儿上跑,相互并不配合。他闻到了来自很遥远的地方的一股什么味儿,这味儿抑制着他对女人的欲望。祝永达痛苦不堪。马秀萍推开他,裹紧了被子。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头发梢儿塞进嘴里咀嚼。第二天一起来,祝永达给祝义和和吕桂香说,他和马秀萍要回西水市去。吕桂香说:"你们还没有回门呢?咋就要走?"马秀萍说:"我们回来时间太长了,厂子里的事再也不能耽误了。"祝永达说:"等我们下次回来再去看望秀萍她妈。"吕桂香也不再好挽留。
天刚亮,有些庄稼人还没有起床,祝永达和马秀萍洗梳一毕,匆匆忙忙地离了松陵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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