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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连载十八
www.sn.xinhuanet.com   2007-07-12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第三天,赵烈梅就被安葬了,因为天气大,遗体不可能停放一个"七"的。安葬赵烈梅那天早晨,庄稼人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都来给赵烈梅送葬。松陵村陷入了悲痛和哀伤之中,尤其是那些中年女人和上了年纪的老婆婆不住地淌眼抹泪;住在隔壁的薛翠芳放声号啕了一回;还没有起丧,赵烈果就哭昏过去了。在棺材后面扯着白布的大人娃娃有近百人,人们的哭声震天动地。好多人从墓地里回来后没有吃饭,他们一坐在饭桌前泪水就奔涌而出,心里难受得难以下咽。有几个中年人喝了几杯酒,他们捶着桌子大喊:"苦啊!当农民就是苦!""咱是活怂哩!活这人有啥意思?""天道不公啊!好人多灾难!"祝永达回到松陵村已是赵烈梅去世后的两个月。

    麦子上了场,祝永达就想回来一趟,可是,他没法向马秀萍张口。他怕一提起回家触动马秀萍最敏感的神经--一说到松陵村,马秀萍必然想起田广荣。自从那天晚上马秀萍给他说出了她受污辱的事情之后,两个人都变得很谨慎很尊敬了,一个生怕另一个误解了对方,因此,他们谈论任何事情都是小心翼翼的,都避免着伤害由不理解或无意间的话语而引起。祝永达不再说肯定或绝对的言词,话未出口,就说:"你看那样行不行?"或者是:"这只是我的初步想法。"马秀萍格外的体贴他,每天早晨要操心给祝永达把牛奶买回来。只要她不外出,每天给他把饭做好,端到跟前,问他盐淡呢还是醋酸;晚上睡觉前,热好洗脚水,打来叫他洗脚。祝永达只要打一个喷嚏,她就张罗着叫他去医院,她把他的吃、穿、用样样照顾得很周到。连床上之事也表现出少有的主动来,她总是为祝永达着想:不知他想不想和她同房?不知他受活不受活?她的过多的关心使祝永达觉得有一股难以透气的困窘,他似乎被马秀萍视为一个弱智者。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不是由于过多的关爱而饱满,恰恰相反,祝永达感觉到的是虚情假意和不真实,他实在是受不了实际上很虚伪的关爱。祝永达看得出,马秀萍以为,她和他相比,她的分量要轻一些,似乎她有了难以弥补的缺陷才千方百计地去弥补它。她想以自己庞大的爱来消除他心中的斑点,她似乎觉察到,那件事实实在在地堆积在祝永达的心中,形成了一个硬块。祝永达的心中确实是布上了阴影,他一旦想起马秀萍曾经被田广荣玷污过,心里简直就像滴血!躺在马秀萍身旁,他的欲望淡薄如水,好几天不和她同房。即是马秀萍有要求,他也是敷衍了事地走一回过场。但他为了不使马秀萍产生疑虑,极力保持从一开始就产生的爱意,极力从内心唤醒对马秀萍往昔的美好记忆,极力对那具肉体保持兴趣。他几乎每天都很紧张,生怕稍不留神使马秀萍有了不愉快的想法,连说话没有以前那么痛快了。默默地呆在一起,那种尴尬和沉默使两个人都觉得难受,他们恨不能即刻就逃离,可是,谁也不愿意那么做。两个人越是刻意修复关系,两个人之间越显得僵硬。不知是马秀萍忘记了还是故意没有说,到了伏天里的一天,两个人洗毕澡,躺在沙发上休息时,马秀萍说:"爸打过电话。""有啥事没有?""爸说没有事。""有多长时间了?""六七个礼拜以前吧,我记不清了。"祝永达一听就生气了:这么长时间了你咋不早说?可是,他还是装出没有上气的样子来。她即使做错了,他也不能责备她,他说:"说不定家里有啥事?不然,爸不会打电话。"她说:"我也那么想,我问爸,爸一再说没事,你明天回去看看。""那你呢?"祝永达没有说咱俩一块儿回去。"你先回去看看,如果有啥事需要我回去,我就回去了。"如果不是马秀萍说了父亲打电话的事,也许,他还不回松陵村呢。回到松陵村,祝永达进门一看,父母亲的身体都还硬朗,就放心了。他推测,父亲上一次打电话确实没有什么事。吕桂香一听,儿子不想久留,就把赵烈梅去世的事说出来了。"咋死的?"祝永达似乎难以置信。吕桂香说:"是脑瘤。"祝永达说:"你们咋不给我说一说?"吕桂香说:"赵烈梅不叫我们给你说。"祝永达说:"一月前打电话是不是为这件事?"祝义和说:"你媳妇说你去西安了,我就没再说啥。"吕桂香说:"烈梅没的那天,我去给她梳头,她说,叫我给你说,你回来后,给她烧两张纸就行了。"祝永达叹息了一声:"她的身体那么好,咋说没就没了?"吕桂香说:"打你结婚那天,她就犯了病,正平还以为她是喝多了。"那天下午,祝永达没有回西水市去。傍晚,他挟着一卷子烧纸和他那件粗布褂子来到了公坟地里。赵烈梅的坟墓恰好和黄菊芬的坟墓相对着,一个在路南,一个在路北,祝永达先去给黄菊芬烧了几张纸,回过头来,给赵烈梅烧纸。当他跪在赵烈梅的新坟跟前,点着了被赵烈梅嗅过无数次的粗布褂子和烧纸之后,鼻子一酸,泪水潸然而下了。面对着埋进黄土中的这个女人,他最强烈的感情就是内疚,在人类的所有情感中,再没有内疚这种来自内心的责备折磨人了。赵烈梅把她的爱一古脑儿的给了他,一厢情愿地默默地爱了他几十年,她爱得那么真挚,那么动人。如果说,爱是一场赌博,赵烈梅才是赢家,因为她使他不仅记住了她,而且十分内疚。她只知道爱人,似乎,只要爱了,爱过,就满足了。祝永达擦干了泪水,在坟地里一直坐到太阳落了山,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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