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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桂香一心为马秀萍着想,她说了一大堆话,马秀萍一声也没吭。在她的心目中,马秀萍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既漂亮又能干,她在西水市能干出那么大的事,说明她本事不小。她相信儿子看准的人不会错,她也盼望儿子能有马秀萍这么一个好媳妇。她之所以要给马秀萍唠叨,是她希望田广荣和薛翠芳能够同意马秀萍和她的儿子成亲。儿子比马秀萍大十几岁不说,还是二婚头,她担心马秀萍的父母亲会弹嫌她的儿子,如果田广荣和薛翠芳也高兴,就皆大欢喜了。吕桂香和祝义和的想法不一样,她对儿子的做人是亮清的,儿子做什么事都有主见,田广荣为人咋样,也不会影响儿子。吕桂香大概感觉到马秀萍不喜欢听她唠叨,就不再说了。祝义和觉得,儿子和马秀萍成亲有点太唐突,不仅仅因为马秀萍是田广荣的养女,他心目中的媳妇应该是黄菊芬的翻版:腼腆、孝顺、规矩、贤惠,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女人。马秀萍的突然出走使祝义和觉得是出了格的事情,谁知道她在城里这么多年是咋混的?这些逛来逛去的女孩儿未免使祝义和警惕,虽然,他不摸马秀萍的底细,不能枉说马秀萍有什么瑕点,但他很难把她归入到规规矩矩的女孩儿的行列中去。他觉得,马秀萍的事情干得越大就越难做一个好媳妇。儿子需要的是能活人过日子能生儿育女的女人,而不是一个什么"能人"。他为难的是:不能把自己的疑虑向儿子挑明,也不能阻拦儿子,但又放不下心,只好敲边鼓:"永达啊,不是爹多心,依我说,你先不要去领结婚证,你明日个把马秀萍送回去,给田广荣和薛翠芳说亮清,不要叫他们觉得,咱是高攀,他田广荣就是当上县长咱也不高攀他,和马秀萍一样的姑娘咱也能找到。"
"秀萍怎么给田广荣和她妈说是秀萍自己的事。"祝永达说:"爹,你就不必多虑了,也不要太在乎田广荣。"
"不是我在乎他,我和他要做亲家了,这是明摆的事。"
"要是田广荣和秀萍她妈同意呢?"
儿子的话把老汉问住了,他沉思了一会儿,绕开了这个话题:
"你知道秀萍为啥从松陵村跑了的吗?"
"不知道。"
"她没给你说?"
"没有。"
"你看你,连这事也没弄亮清,就要和人家结婚?在外面逛世事的女娃娃有些不是好怂。"
"好好好,我明天就问她,问她都干过啥事?"
"永达,你看你?还是老脾气。我不是稀里糊涂的人,我只给你提个醒,人没尾巴不好认。"
眼看,父子俩说不到一块儿了。
祝永达只好说:"你说得对。"
这一家人入睡时,已是鸡叫三遍了。
薛翠芳从娘家回来时,天已黑定了。她进了房间一看,田广荣没有开电视,上炕躺下了。她洗了手脸,上了炕,钻进了田广荣的被窝,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觉,精身子下了炕,取来了遥控器,要开电视,田广荣不叫她开,她说:"睡这么早,不怕把头睡扁了?"田广荣说:"我心里烦躁得很,不想看。"田广荣捉住了薛翠芳的手腕:"秀儿回来了。"
"啥时候回来的?我咋没看见?"
薛翠芳一听,翻身坐起来了。
田广荣并没有见到马秀萍,他从赵烈梅口中得知,马秀萍回来了。
赵烈梅见到祝永达和马秀萍纯属偶然。在祝永达回来的前一天,吕桂香找到赵烈梅,给赵烈梅说,吃毕晌午饭要把厨房清扫一遍,她请赵烈梅来给她用白土抹抹墙壁,赵烈梅就允诺了。和祝永达分手以后,赵烈梅时不时地到祝永达的家里来,想打问祝永达的消息,这老两口却对她守口如瓶,但她不抱怨,对这老两口很照顾的,帮他们磨面,做家务活儿,帮他们锄地,施肥,收麦,种秋。冬日里,或下雨天没什么活儿可干,她就陪吕桂香拉拉家常。吃毕晌午饭,她洗了锅碗,就来帮忙,进了院门才知道祝永达回来了,而且是和马秀萍一块儿回来的。不用祝永达再开口,赵烈梅就能感觉到他和马秀萍之间是怎么回事。祝永达并没有隐瞒她,他坦率地告诉她:他和马秀萍"在一起"。当然,赵烈梅明白"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她一笑:"那好啊!"马秀萍俨然以祝家儿媳妇的身份招呼她。她强装着高兴愉快的样子,帮吕桂香打扫了厨房。出了祝永达家的院门,赵烈梅心里隐隐作痛,她真想给马秀萍说亮清,在马秀萍穿开裆裤子的时候,她就和祝永达"在一起"了,她要把"在一起"说透彻,就用庄稼人的粗话说,只说两个字:日×;这两个字才能把马秀萍刺痛。尽管,她并没有和祝永达那样过。你这是何苦呢?她边走边问自己,你从来没有给人使过瞎心,咋这么短见?祝永达和马秀萍"在一起",影响了你什么?祝永达的愉快就是你的愉快,你本该高兴才对。她只顾低头走路只顾思量,抬头看时,迎面走来了田广荣,几乎和田广荣撞在一起。她哈哈大笑了:"你看我,把六爸还要撞倒哩。""你不好好走路,思量啥哩?""没思量啥。"赵烈梅已经走过去了,回过头来说:"秀萍回来了,你没见?"田广荣一怔:"秀萍回来了?""你还不知道?你快去看看,她在永达家里。"赵烈梅是把这件事当作好消息告诉田广荣的,她没有任何恶意。田广荣半晌没说话,他没有去村委会,拧过身回家去了。推开院门,乖觉的小狗扑过来在田广荣的裤管上亲昵地嗅来嗅去,田广荣一脚将狗踢出去了,小狗尖叫一声,蹲在远处惊恐不安地看着主人进了房间。田广荣打开了一瓶西凤酒,独自干呡着,呡了几口,他抬眼一看,镜框里的马秀萍在他眼前头摇头晃脑,他定睛看时马秀萍眉毛挽在一起,双眼瞪着他:"咋啦?田广荣,你还想愚弄我?问问你自己,这一辈子造了多少孽?"田广荣一把从墙上抓下来那个小镜框,举起来,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却没有摔,镜子缓缓地落下来了。他一只手捏住镜框,用衣服袖子小心翼翼地揩了揩镜框上的尘埃,仔细地端详着马秀萍,暗自叫道:秀儿呀,我的秀儿,心里一酸,几滴眼泪涌出来,镜框里的玻璃被打湿了。他托起镜框又去墙上挂,似乎那镜框太有分量了,他举不动,不知怎么的,手一松,镜框掉在了脚地。他低头看时,镜框中的马秀萍支离破碎了。
"老田,我问你话哩?你说娃现在在哪搭?""在人家的被窝里,你说在哪搭?"
"你咋能这样描画女儿?"
"你叫我咋说呀?她现在就睡在祝永达的怀里。"
"你不要胡说了,娃把永达叫叔哩。"
"就是叫爷,和永达睡觉有啥不相干?你信不信?"
"不,不,秀儿不会这么糊涂。"
薛翠芳嚷嚷着要下炕去找马秀萍。
田广荣说:"睡觉吧,你现在去,小心祝永达把你的腿打断了。"
田广荣并没有拦薛翠芳。薛翠芳下了炕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拉开了院门。快步走到祝永达家的院门前,薛翠芳用手一推,院门紧关着,她不知怎么是好。夜静得跟石头一样,街道上漆黑如炭,风在树叶间骚动不安。她抬起手抓住了铁门环,却没有摇动,一股凉飕飕的铁的感觉从她的手心里向身体上的每一处传送,她的心里发凉了,身体发凉了,似乎看见,站在院门内的马秀萍用冷冰冰的目光在质问她:半夜了,你这是干啥哩?薛翠芳松开了门环,撒开腿向家中走,她的脚步声像黑油罐那么黑,像黑油罐那么亮。她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住了,不敢回头望。她用肩头撞开掩着的院门,几乎是扑进去的。进了房间,上了炕,她还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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