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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润绪找到了县政府,他还没进门,就被一个大檐帽子拦住了,大檐帽子一看就知道他是农民,问他找谁?他说:"找信访局。"大檐帽子说:"信访局不在这里。""不在这里,在哪搭?"大檐帽子说:"不知道。"他以为大檐帽子哄他,就径直向里走,大檐帽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向后拽:"不准进去!"他不理大檐帽子,大檐帽子猛地向后一拽,他几乎被摔倒在地。"为啥不叫我进人民政府?""就是不叫你进去,你还想咋?"大檐帽子的拳头在他跟前乱挥。"人民的政府,为啥不叫人民进去?"他喊道。大檐帽子抓住他的胳膊不放:"你是人民?你是个球!滚!"大檐帽子把他向后一摔,他跌坐在了地上。这时候,从大门里出来了一个长相不恶微微发胖的中年女人。他爬起来要去和大檐帽子讲理,中年女人问他是咋回事。大檐帽子说:"他要去找信访局,我说不在这里,他偏要进去。"中年女人说:"信访局在人民路,你去找吧。"马润绪差一点儿挨了打,他离开了县政府,去人民路找信访局。信访局的门很小,它紧靠着一个公厕。马润绪在公厕门前走了两个来回,以为那小门是公厕掏粪的偏门;他进去一看,有一张被雨水淋得发灰的木牌子上写着:凤山县信访局。他知道了这就是县信访局,中年女人没有哄他。
进了信访局办公室,接待他的恰好是在县政府门口碰见的那个中年女人,女人问他有什么事,他把失去一亩六分地的事说了一遍。中年女人说:"回去写封材料送来,我们再研究。"中年女人面善谦和,说话也很客气,马润绪有了点安慰,他觉得,这一次他是找对了门路。
当天晚上,马润绪就来找马子凯,他请求了马子凯给他写一封上告信。马子凯听马润绪说了一遍在县政府和乡政府的遭遇之后十分气愤,连县政府一个看门的也欺负老百姓,老百姓怎么活?他当即铺开纸,戴上老花镜给马润绪写上访材料。
马润绪拿着材料送到县信访局。那中年女人说:"你回去等消息。"他问:"要多长时间?""少则一个多月,多则几个月。"他一听要那么长时间心里毛躁了:"我等着要地种麦子哩。"中年女人说:"我们尽快给你处理。"
一个月之内,马润绪向信访局跑了三趟。第三次去县信访局,中年女人把他的上访材料拿出来说:"经过局务会第69次会议研究决定,你这个案子转交给南堡乡政府去处理。"
"啊?又要我去乡政府?"
马润绪一时愣住了,原来县上的干部和乡上的干部是一个球样子。
他坐在那里不走了,他说他不去乡政府。
"为啥不去?"
马润绪眼前似乎险象环生:乡长将他推给了政法干事,政法干事将他推给了民政干事,民政干事将他推给了包村的干部,包村干部将他推给了田广荣,田广荣将他推给了田六儿,田六儿又将他推给了田广荣,田广荣又将他推向了乡政府。他的眼前是一个连环套,他被牢牢地套住,毫无办法。
"去了也是白去。"
马润绪在那张凳子上坐到了中午快要下班时间。中年女人一看他不走,提前下了班。办公室里的一个年轻人要锁门,他被喝喊出去了。马润绪心凉如铁,一出县城西关,放声而哭。
出于无奈,马润绪只好又来找田广荣。他低声下气地求田广荣把地划给他,田广荣鼻子口里三股冷气:"你不是喜欢告状吗?你告去,就说我不给你土地,看他谁能把我怎么样?"马润绪说:"不是我喜欢告状,是你们逼我告状的。"田广荣说:"谁逼你了?调整土地是村委会的事,还是你个人的事?你以为土地是你私人的,得是?土地是公家的,叫你种哪块,你就得种哪块,你不能挑肥拣瘦。"是他们夺了他的地,反而说是他挑拣?理全是他们的。马润绪被田广荣几句话压住了,他神情沮丧地垂下了头,一个劲地说:"我要一等地,我只要一等地。"田广荣说:"既然你能来找我,说明你心目中还有我田广荣。你回去,我去给田六儿说,叫他给你多划些地,不要强求一等地了,划二等地,你看咋样?"马润绪咬咬牙答应了。二等地虽然浇不上水,总比三等四等地强,三等四等地都在半山坡,天如果干旱了,收成就难保,因此,庄稼人宁肯要一分一等地,也不要一亩三等四等地。马润绪满以为田广荣说话是算数的,会把二等地划给他。等到划地那天,田六儿要把四等地划给他。马润绪一听是田广荣和田六儿合伙日弄他,破口大骂田六儿,田六儿扑过来就打。田六儿出手很狠,拳头雨点般地在马润绪的身上乱捶,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眼看种麦时节到了,没有地怎么行呢?一家人要吃要喝呀。挨了打,还得去找田广荣。田广荣一见他就没有好颜色,不说田六儿打他反而怪他和田六儿吵嘴,说他把事给弄砸了。没了地,连道理也没了,活了半辈子了,他干什么事都和人讲道理,从不强词夺理胡说八道。他第一次觉得,道理在强权面前分量很轻,轻得没有一枝麦草重。道理是个茅坑,别人在里面可以拉屎撒尿,他不行。想来想去,他是没法活了,只有以死抗争。他贴上这条命,只是想换回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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