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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连载十七
www.sn.xinhuanet.com   2007-07-12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马志敬是把任何苦难都能担待起的庄稼人。在他5岁那年,父亲死于肠梗阻,母亲守寡养活他成人。十五六岁,他那尚还稚嫩的肩膀就挑起了家庭生活的担子,艰难的生活磨炼了他的意志和耐力。二三月里,天那么长,他可以一整天不吃一口饭,手里的活儿照样不停。割麦子的时节,天那么热,他可以一整天不喝一口水,照样割二亩多麦子。 踏胡基(打土坯)本来是两个人的活儿,一个人给模子里供土,一个人用锤子打,而他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一边供土一边打。两个人一天踏500块,他一个人就要踏400块。进山割柴时,别人扛一条扁担,一天割一担柴,他扛两条扁担,一天割两担。把这一担向前担半里路,又返回去担那一担,就这么轮换着,将两担柴担下了山。松陵村人都知道他是背死牛。作为庄稼人,他活着,就是为了干活儿。解开了无数道生活的难题之后,他变得很大度了。对好多事,他都能想开,觉得人和人没有必要争来斗去,因此,他在处理村里的事务上渐渐的活事佬了。松陵村的长辈人常常把他作为教子的楷模,尤其是他对母亲的孝敬,松陵村人有口皆碑。他知道,母亲养活他们姐弟成人很不容易,三年困难时期,他和他的两个姐姐宁肯饿着肚子,也要叫母亲吃个半饱,从食堂里打回来的清汤寡水的糜子面糊糊,母亲先喝,等母亲喝毕,他们姐弟三人才分着喝。使他内疚的是,母亲临去世前,他没有五毛钱去给母亲抓一副中药回来,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病死在炕上了。大半辈子了,他和一个"穷"字掰不开,不然,他不会叫儿子远走他乡去打工。说起来,马志敬和田广荣也没有多深的私交,只是田广荣特别佩服马志敬的为人,两个人就常来常往。在松陵村,田广荣对谁也不服气,就服小他近十岁的马志敬。年轻时的马志敬并非一个和事佬,他有胆有识,敢说敢为。大跃进那年,田广荣虚报产量,大队里的干部没人敢出一口大气,马志敬敢,他当着田广荣的面骂他不是吃粮食长大的,是吃草长大的,他问田广荣,你是庄稼人,不知道一亩能打多少粮食?10万斤小麦一口袋一口袋从地里堆过去一亩地也堆不下。田广荣被他问得无言以对,面红耳赤。文化大革命中,田水祥带头整治田广荣。对于炙手可热的田水祥,没人敢说他一句,马志敬敢,他指着田水祥的鼻子骂他是疯狗,他说,你驴日的以为田广荣是谁?他是你六爸,你先人的德叫你给损尽了。田水祥不敢惹马志敬,在马志敬面前他是"菜"。和马志敬共事,一是田广荣觉得可以利用他的长处,他在松陵村有威信,得人心,大家服他。二是让他放心,马志敬绝不会惹什么麻烦,也不会拆他的台。马志敬有什么话就当面揭出来了,从不在背后捣鬼,在背后捣鬼惯了的田广荣深知背后踢人一脚的厉害。其实他是最怕在背后捣他鬼的人,最怕日鬼弄棒捶的人。马志敬要离开村委会,田广荣觉得是他的损失,他留他,怎么也留不住。对于马志敬来说,活人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当马志敬发觉他的日子像一条用了多年的麻袋四处溃烂再也补缀不住的时候,他惶恐了。他这个庄稼把式在庄稼行道里一点儿也派不上用场了,按照往昔的方式去做务庄稼,土地似乎不买账;别人一遍地不犁,种的是"灌茬"麦,粮食不少打,他按老先人传下来的耕作程序去做,麦茬地犁三遍,一遍比一遍犁得细,收成不见得好。人在胡来,土地也在胡来。按照常态去种庄稼,地越种越薄。他先是怀疑土地,继尔怀疑自己,他觉得,自己很不适应这个时代。他需要钱,却怎么也挣不到钱。离开了村委会,他去县城街道上卖面皮。面皮出自凤山人之手,凤山人做面皮是无师自通。凤山人把面皮叫"御筋粉",这种精细的面食曾经进贡过皇上;地道的面皮要十几道工序。每天凌晨4点多,他和女人起来开始做面皮,赶天亮前,把面皮蒸出来,早晨,拿到县城街道去卖,他只卖了十多天,摊子就被人砸了。每天,除过纳税以外,要交卫生费、管理费、摊位费、保险费、排污费、环保费、治安费,费用一大堆。那天,街道办事处收了一次管理费,城建办公室又来收管理费,城建刚走,城关镇也来人收管理费了。他对城关镇的那三个小伙子说:"就这么点小摊子,你们三家来收费,还叫我们的生意做不做?"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说:"少废话,交钱。"他说:"没有钱。"黄头发说:"你这老东西,还想耍赖,得是?"他说:"小伙子嘴里放干净些,你咋能骂人哩?"黄头发说:"骂了就骂了,你还想咋?"他说:"你就不能骂。"黄头发说:"你不交钱,我们还要动手哩,骂你比屁淡。"他并不畏怯,上去和黄头发较量。三个小伙子一齐围过来,把他的面皮摊子给踩烂了。他将没有打碎的几个碗碟子捡起来端到县政府门口,摔在那冠冕堂皇的大门前了。他没有再向前走一步,他明白,他是告不赢那一帮人的,也就没打算进去告状。马志敬两手空空地回到了松陵村。他断了做生意的念头,他那脾气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他目睹着他周围那些生意人见了收费的,不是满脸堆笑,低声下气,就是好话多说,软缠硬磨。有几个女人搔首弄姿,奶头蹭着人家的肩膀晃动,一副媚态,目的还不是为了少交几个钱?他不是那性格,那样的事做不出来,也不想那么做,就只好收了摊子。

    马志敬扛着铁锨镢头,端着儿子的骨灰盒到公坟地里去了。

    这是1996年阴历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天黑得如同黑心一样,早春的凉风从雍山里扑下来,灌进了他敞开的领口,他的心里被吹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1公里半路,他走了好长时间,这倒不是天太黑的缘故。这一两年,每当村里的人下世后他扛着抬棺材的木杠子向公坟地里走的时候,心里悲凉极了,以前,他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大概是由于他老了,似乎一眨眼就五十二三了。活人就是受苦,人来到世上本来就是苦难一场,他现在才理解了村里那些年老的人说起某个下世的同龄人的时候嘴上吊着的一句话:他歇下了。他们把死去视为歇下。可见,人活在世上只有死去之后才能歇下来。死了,苦也就受到头了;活着,就不能歇,就得苦干。人生就这么简单,他还盼望什么呢?他希冀的只是让儿女们比他活得好一些,不只比他富裕,要比他更人气:活得自尊,活出人格。儿子才19岁,本来今年就要考大学了。儿子是一个很懂事理的孩子,他目睹着父母亲被生活压榨得喘不过气来,主动放弃了学业,替他来分忧。儿子辍学刚回家,他的老师撵到了松陵村,给他通报了儿子的学习情况。在老师的眼里,他的儿子考上大学满有把握。他劝儿子继续读书,儿子不去学校。用儿子的话说,他一旦考上大学就成为父亲的一大灾难了,儿子不愿意再给父亲增加负担,他毅然决然地走上了打工之路。儿子一去就没有回来,他觉得,他的头顶上塌了一方天。几天之内,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刚强的汉子快垮架了。使他十分痛心的是,他没有能做一个好父亲,儿子没有得到他的庇护。如果儿子活着,他将当着儿子的面检讨自己,儿子一去,他连检讨的机会也没有了。这几天来,他不知暗自流了多少眼泪,他不敢当着女人的面哭,他躲在村子后面,蹲在麦地里,偷偷地抹眼泪。到了公坟地里,马志敬放下了骨灰盒,抡起镢头开挖,镢头在泥土上开挖的声音像水一样在静夜里流动着,它流出了公坟地,流进了松陵村,流进了女人的睡梦地里。他挖一阵子,然后,用铁锨向坑外面撂土。不停歇地劳动使他的喘气声变得很流畅。他挖好了一个坑,将儿子的骨灰盒放进去,放周正,抓起铁锨,向坑里填土。黎明前,马志敬给儿子造好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坟头,他用手巴掌将坟头上的土一巴掌挨一巴掌拍了一遍。他再也忍不住,扑在坟上,放声痛哭。他一面哭,一面说:"儿呀,我的刚刚儿呀!都怪爹,怪爹无能。下辈子你降生到有权有钱的人家里去就能活好人,你抱怨爹,爹不嫌……爹对不住你呀,爹给你出不了那口冤气,你叫爹怎么去见人……做爹的没办法呀……"马志敬哭得死去活来,缩成了一团,他几乎和坟地里的黄土粘连在一块儿了。3月里的一个清晨,马志敬吆着两头牛拉着一辆架子车和女人一同进山去了。他在雍山里承包了山庄。这山庄原来是松陵村二组的,有100多亩山地,分田到户以后,没人进山种地,生产队就把山庄承包给一个甘肃人了,甘肃人种了几年,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回老家去了。马志敬将山庄接到了手,他对女人说:"咱是没活路了,还是进山吧。"经过痛失儿子的打击,女人少言寡语了:"去就去,哪达黄土都能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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