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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目无亲的祝永达站在西水市的街道上,他一旦想起马秀萍,即刻想去见她,见了马秀萍怎么说呢?说他被人打垮了?说他主动逃逸了?说他是到这个城市来闯荡?说他为了和她一起干事业?他觉得,所有的理由都很脆弱,只有惨败感是实实在在的。他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暂时不要去见马秀萍,等他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以后再说吧。他被过往的行人拥挤着,推搡着。他看着喘着粗气般的一辆又一辆汽车,看着鳞次栉比的楼房,看着匆匆忙忙的行人,对城市没有亲切感。既然来了,他就不能退回去,他要尝尝在别人的天空下生活的滋味。
他来到了经一路。这是一条食府街,种类吃食都有。走过那些卖烤肉的、卖烧鸡的、卖海鲜、卖羊肉泡馍的食铺,在一家卖扯面的小摊子里他找了一个座位,花了一块钱,要了一碗扯面和面汤。肚子虽然很饿了,他吃得并不猛,斯斯文文的,边吃边左右而顾,看看,他要看看这些卖吃食的人是怎么做生意的。一碗面条下了肚子,他觉得还欠一点,可是,他不能再吃了,他要节省,他身上带的钱很有限,他来到这个城市是挣钱的,不是花钱的。他又要了一碗面汤。老板很胖,络腮胡子,50岁左右,一看就知道是个庄稼人胚子,他吩咐伙计给他舀来面汤时很不高兴,面部带着讨厌而鄙夷的神情。他将面汤要来了,却没有喝。老板的眉眼把他的肚子填饱了,他很讨厌那些有几个骚钱就扎势摆谱的庄稼人。
出了经一路,向南一拐,祝永达进了经二路。
在一条小巷道的拐角上,有两个要饭吃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身子曲成了笼子圈,头颅几乎着了点,只看见稀稀的飘动的白发和发黄的头皮。另一个算是个残疾人吧,从面目看,是个成年人,可是,坐在那儿的模样像个儿童。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上断了,裸露的断茬儿一动一动的,看起来很寒碜。另一条腿还没有高粱秆粗,那细细的腿从脊背上曲过去,搭在肩上,而且,脚朝后长着。祝永达看了一眼,就想吐,那残疾人的样子有点可怕。他已经走过去了,又回去,将五毛钱扔在了残疾人跟前的铁罐子了。那残疾人半眼也没看他。
他从经二路的东头走到了西头,他发觉,没有他可干的什么活儿。他并没有灰心,继续向南走,过了渭河桥,到桥南去了。桥南是工业区,正在建设之中。傍晚时分,他来到了一家建筑工地上,他想,在这个城市,适合他干的,恐怕只有做小工了。他找到了工头。问那工头,能不能叫他做小工。工头看看他,眯起一只眼问他能干什么,他说和浆、搬砖、运料,体力活儿他都能干。工头说,你干三五天先看看。他就问:"干一天多少工钱?"工头眉毛一挑:"你球事还没干,先问工钱?"他说:"我就是为了挣钱才干活儿的。"工头说:"干得好,一天8元。"他说:"干得不好呢?"工头说:"干得不好就走人。"他说:"好,我干。"工头把他领到了一个油毡搭起来的工棚中,指了指地铺说:"你就睡那儿。"他一看,地铺上撂着几十床脏得分不清是什么颜色的被子,每个人身上铺着装水泥的牛皮纸和破麻袋。已是初冬时节了,晚上没有被子不行。祝永达走出了工地,他到街道上的劳保商店里买了一床草绿色的行军被抱回来了。他将被子撂在地铺上,从工地上拾了几张牛皮纸铺在了身底下,用一张牛皮纸将一块砖头包住,当做枕头。打好地铺,他走上了街道。
夜幕像一把伞撑开在天空,电压不足的路灯将街道照得发红。祝永达转了半天,肚子也饿了,又去吃了一碗扯面。吃罢饭,他无心在街道上闲逛,就回到了工棚。
吃罢饭的民工有的蹲在地铺上吃烟,有的已经钻进被窝里睡觉了。他问睡在他旁边的民工是哪搭人?民工说是陇县人;他问他这里有没有凤山人?民工说有一个,民工右手朝西头一指,给那中年人吆喝:"嗨!牛拴娃,这里有一个你们凤山的乡党。"他一看,被叫做牛拴娃的不就是被乡政府开除了的牛晓军吗?牛晓军打量了他几眼,似乎不相信他也是来做小工的。大概因为他的神情,他的面容,他的穿戴还不像民工。牛晓军说:"这里的工头心黑得很,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你能撑得住吗?"他笑了:"我也是庄稼人,还怕吃苦?"牛晓军说:"我看你像乡政府的乡丁。"他也笑了:"那些人不叫乡丁,叫干事。"牛晓军说:"叫啥都一样,不是他们逼着要粮要款,我能出来受这分洋罪?"他说:"也不能怪他们,任务完不成,他们无法交差。"牛晓军似乎要把一肚子的冤屈和满腔的愤恨给他诉说、发泄。他给牛晓军递了一支烟说:"咱明天再聊吧。"
躺在冰凉的地铺上,祝永达怎么也睡不着,冷风从油毡的破洞中灌进来,身上如同浇了冷水一般,他冻得在被窝里缩成了一团。地铺上的三十几个民工都已入睡了,沉重的体力劳动使他们十分疲累,哪怕身底下是冰碴,是枣刺,是钢针,也能睡得着的。他们的肉身子似乎是木头,是烂泥,冷风吹不动,寒气逼不醒。他们一旦躺在被窝里就什么事也不愿意再想,思想会使他们无奈而痛苦,只有停止思想,让大脑里一片空白,他们才能轻松一点。睡觉对他们来说是人生莫大的幸福,哪怕睡着以后被冻死也罢,他们也算是幸福的。祝永达坐起来,披上衣服,抽了一支烟。从明天起,他就是这工地上的一个小工了,不再为松陵村的事情去操劳,他已摆脱了使他难以安宁的工作。他甘愿在这儿吃苦,身体累一些不要紧,心里能相对轻松一点就好了。有多少庄稼人和他一样整天挥动着农具,整天泡在汗水里,他们没有怨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就这么把自己一生打发了。
祝永达是在睡梦地里被喊起来的。他看看表才6点20分。工棚里的民工都起来穿戴整齐了。他们拿上碗筷要去吃早饭。祝永达出了工棚一看,天上的星星雨点似的向下滴落,天蓝得跟他黎明前做过的睡梦一样,冷风迎面扑来灌进了他的领口,他不由得抖了抖。他跟着民工进了工地临时搭起的灶房中。没有碗筷,睡在他隔壁的民工从食堂里给他要了一只粗瓷碗一双筷子。早饭是一块馒头,一碗稀饭,没有菜。民工们端着稀饭,捏着馒头蹲在灶房四周草草地吃了饭,7点钟就上了工。第一天的城市生活从这个建筑工地上开始了。
祝永达的工作是用架子车给搅拌机跟前拉运沙子和碎石。他拉着那辆架子车一刻也不停地向搅拌机跟前拉运,他将身上的毛衣脱了,只剩下一件单布衫,汗水还是不停地流。他被那旋转的搅拌机逼着,机器一样地工作,一天下来,已是累得不行了。那搅拌机一天要吞进去几十方沙子和碎石,这些沙子和碎石是一锨一锨从他手底下经过的,他的体力,他的激情被那搅拌机一抬嘴就吞下去了。本来是两个人的工作,黑心的工头叫他一个人干。他趴在地铺上,不想去吃饭。乡党将他喊起来了,乡党问他能不能撑得住?他说行,行呀。再累也要坚持下去的,这才是开头。
干过一个礼拜之后,祝永达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完全可以耐得住的。让他受不了的不是苦累的活儿,而是那个工头。站在民工面前的工头俨然皇帝一般威严,动不动就骂人,把民工不当人看。祝永达总想找个机会治一治那工头,这是他思谋了几天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机会,那天,工头来了,他站在搅拌机跟前正看着。祝永达将一架子车碎石头倒下,架子车落地的时候,他从车辕里出来,故意捏住一根车辕,将空架子车向后一推,那辆架子车的车轱轮就从工头的脚上碾过去了,工头的脚肯定被碾疼了,他干叫了一声,双手捏住脚,在地上转了个圈子,瞪着祝永达骂道:"你×眼睛瞎了吗?"祝永达说:"你再骂一句,骂呀!"祝永达放下了架子车,握着拳头向工头跟前逼去了:"你说谁是×眼睛?"工头一看祝永达冒火的双眼和紧握的拳头,不敢再张嘴了。祝永达说:"你×眼睛才瞎了,站也站不到地方上去。你以为你是皇帝,得是?你放明白点,不要把牙龇得跟死人脚后跟一样,你和我一样也是庄稼人,看你那怂样子?就只知道欺负民工?"工头看看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祝永达知道,这些人以为他们有钱了,就可以颐指气使,为所欲为了,认为钱就是橇杠,把什么都可以撬动。他不愿意和工头讲道理,这些人不认道理只认钱。祝永达觉得出门在外就得有点二杆子劲,像马秀萍说的那样,要硬气。工头这样的人,不怕道理,就怕拳头。
祝永达再一次和工头较量是在几天以后。那天,向搅拌机跟前拉运水泥的年轻人不小心让一袋子水泥掉在了地上,水泥袋子摔破了,水泥撒了出来。这时候工头来了,小伙子赶紧将破了的水泥袋子向架子车上抱,他一抱,牛皮纸袋子烂了,水泥全撒在了地上。那小伙子拍了拍身上的水泥,转身要去拉架子车,工头一脚踢过来,踢在小伙子的裤裆,小伙子怪叫一声,倒在了地上。小伙子的脸上身上沾满了水泥。祝永达一看,放下了拉沙子的架子车,
走到工头跟前去,厉声说:"把他扶起来!"工头看看祝永达,没事儿一般,自顾自地走了,祝永达走过去,一只手卡在工头的后脖子上,对他说:"把你拿了个大?你把他扶起来。"工头说:"我不扶,看你能咋?"祝永达说:"你把他不扶起来,我就把你的头从脖子上拧下来了。"工头一看祝永达那架势,说:"你松开手,我去扶。"祝永达的手就松开了,工头活动了一下脖颈,走过去将小伙子扶起来了。工头走后,祝永达对那小伙子说:"你年纪轻轻的,怕啥呢?他叫你干活可以,他欺负你,你就不答应。"小伙子说:"他心黑得很,到月底扣工钱。"祝永达说:"他少给一个子儿也不行,你不要害怕。"
到了月底,祝永达去向工头要工钱,工头不给。工头说:"你干了一个月就想要工钱?没那事。你问问他们,干了半年了,给谁一分钱来?"祝永达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干了活就要钱。"工头说:"没有钱。我们承包人家的工程,人家不给我们钱,我们拿啥给你们?"祝永达说:"那是你们的事,你不给钱,我就不叫你安然。"
祝永达到了工地,一把拉下了搅拌机上的闸刀,搅拌机立时停下了。他走在闸刀跟前,问工头给钱不给钱。工头说:"你再胡闹,我就叫人把你抓起来了。"祝永达说:"你去叫吧。你欠我们的工钱不给,有理,得是?你把我抓起来,我就先叫你脑袋搬家。"祝永达煽动民工:"你们不要干了,干了也是白干,向他要钱,一天干10个小时,一分钱也不给,我们不答应,我们也是人,老婆娃娃要吃饭。"那些民工都不吭声,有的垂下头去,目光避开了他;有的抱着工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牛晓军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你把闸合上,不要闹了,咱先干活儿,不干活儿哪搭来的钱?"接着,睡在他旁边的陇县民工也反对他,连被工头踢倒在地的年轻人也替工头说话:"不是人家不给咱钱,人家没钱给。"在搅拌机旁边干活儿的民工一齐谴责他,叫他快合上闸刀干活儿。祝永达一看,他反而成为众矢之的了。他是为了民工的权力而奋争,这一帮农民兄弟们齐声反对他,他的心凉了。不是工头把这些人当猴耍,是这些人甘愿被工头当猴耍。难怪人家拖欠了半年的工钱也不给?他就不知道这些农民为什么会这么害怕?真是生活把他们的骨头压弯了,锐气磨光了?他百般无奈合上了闸刀。祝永达哪里知道,不是民工们害怕,假如工头不叫他们干活,他们就把饭碗砸了,他们担心的是没活儿可干。
工头给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他离开这个工地不再捣乱,就给他工钱,他答应了。他不打算在这儿干下去了,这样干下去,干上三年也休想得到一分钱。当天,他结算了自己的工资,背上铺盖,离开了建筑工地。
来到幸福路,祝永达一看,一家餐馆前围着好几十个人。他不知道人们在看什么景观,就放下铺盖,挤到里圈去了。原来是人打人。打人者有30多岁,个子不高,脸乌黑,留着巴掌大的平头,头发端竖着,看起来可能比三九天的冷风还硬。被打的那个人用棉衣蒙着头,看不清年龄,从他的喊叫声中听得出来是个年轻人。平头抡起一张凳子在年轻人的身上乱打,随着凳子的落下,年轻人号叫着在地上翻滚。年轻人的一双鞋早掉了,身上腿上满是泥土。平头将凳子举起来,咬着牙,狠狠地抡下去,圆形的凳面被打飞了。他提着凳子腿,抽打了两下,将凳子腿一扔,又抓起了另一张凳子。祝永达看时,只见旁边已有三张掉了腿的凳子。他猜测,这三张凳子是平头打人打坏的。
祝永达问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人是咋回事。眼镜缩头缩脑的没有回答。他又问一个中年女人,中年女人说,娃是端盘子的,把菜汤撒到了客人身上,黄了老板的生意,老板就打他。祝永达回头看时,围观的人有的神情漠然,有的噤若寒蝉,有的咂嘴叹息,凳子和人的肉体相触发生的响声比黄连还苦。年轻人由号叫而呻唤,那呻唤声随着击打越来越微弱了。年轻人蜷缩在地上,毫无款式的样子好像一团破棉絮。 祝永达站也站不住了,他紧握住拳头浑身在发颤。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看仿佛是在看景致的人们,心里发痛。就在平头将凳子高高地抡起来,准备向年轻人用棉袄蒙住的头上打下去的时候,他两步跨上前去,果断地一把攥住了平头的手腕。祝永达仿佛能感觉到,他身后的几十双目光秋雨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听见的是人们长长短短地出气声。平头睁大眼迅疾地打量了祝永达一眼。祝永达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硬,他还了平头愤怒的一眼。他用威严正直的目光将小平头死死地顶住了。平头一声也没吭,丢下了凳子,拍拍手,进了餐馆。围观的人还没有散,他们向躺在地上的年轻人跟前走了走,指指点点,表示愤懑或同情。祝永达这才听见有人说,咋能打人呢?把娃怕是打坏了?在头上打一板凳,娃就没命了。
祝永达已不敢再多看那年轻人一眼了,他走出人群时才发觉,他的被子被人拎走了。
离开幸福路,祝永达不知道该去哪里。刚才那一幕,怎么也不能从眼前抹去。他毫无章法地向前走,走到一个站牌旁边,他坐在了一张石凳子上,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过往的车辆。
不知坐了多长时间,他上了一辆公共车。上了车,他问售票员,这车去哪搭?售票员用毫无色彩的声调说,火葬场。祝永达一听,只坐了一站,就下车了。
下了车,他不再走正街,而是钻进了一条巷子。刚进去,就看见一个小门前,围着一堆人。他不愿再目睹令他伤痛的事,想避开那一堆人。可是,东西两边都没有通道,他无路可走,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走到跟前,他一看,小门的左边挂着"西水市信访局"的牌子,门两边站着十几个人,一看那模样,就知道是庄稼人。有两个庄稼人蹲在一堵墙下正在啃干馍馍,他们的脸色晦暗,神情恍惚不安,衣服破破烂烂,嘴角沾着馍馍花,咽馍时,喉结鼓得厉害。祝永达本来想快步从那儿过去。一个要饭吃的娃娃抓住他的衣角不放。他掏出了一块钱,给了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娃。这时候,他被一个女人的哭声牵住了,女人的哭声比牙齿还短,但像刀子一样钻心,仿佛人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压住而发出的喘息。祝永达知道,只有三伏天套在犁上的牛才嘴吐白沫伸长舌头这么困难地喘息。他不可能充耳不闻。他一看,哭泣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她旁边的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拉住女人的衣角细细地抽泣。祝永达走上前去问是咋回事?一个中年男人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是:问啥问?你是看热闹?还是能解决问题?他不死心,又去问旁边的另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小声告诉他:那个姑娘给人家打了一年工,工钱老板没给一分,还把女孩儿给睡了。女孩儿有了身孕去找老板要钱,被老板赶了出来。女孩儿的母亲陪她来告状。母女俩告了一个月,也没顶啥。祝永达听罢正在愤愤不平。信访局门前的十几个人突然吵起来了,祝永达走到跟前去一听,原来是告状的和告状的吵起来了。按信访局规定,一天只接待10个上访者,叫号接待。上访的人按到来的迟早排队,排在前边的领上了号,排在后边的人领不上号,只能等到第二天再排再领。有些人排了三天队,连信访局的门也进不去。这些告状的是为领号儿吵起来的。他们互相指责插了队。在这支告状的队伍中,有状告村委会主任欺负老百姓的,有状告派出所的干警打了人的,也有状告老板不开工资的。他们用粗话相互对骂,指责不排队领上了号儿的人。他们谁也不愿意想一想,为什么只发10个号,不发20个,30个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告状的?他们把希望全都寄托在信访局了,信访局能给他们解决多少问题呢?
祝永达没有久站,他从原路退回去了。
祝永达是半夜里被人从租住的房间里喊起来的。他被连推带拽地弄上了一辆车,车厢里还塞着几个人,那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大约走了有半个小时,他们被喊下了车。进了一间灯光昏暗散发着臭气的房间之后他才知道,他被收容了。20多平方米的房间里塞进了几十个人,人们无法入睡,只能坐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垂着头抱着膀子。祝永达一看,他旁边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冻得瑟瑟发抖,他将自己的夹克脱下来叫老汉披上,老汉不要。听口音,他是甘肃人,他说他到过收容站几次了,老汉告诉他,这一次进来,没有挨打,就算很幸运了。坐了半夜,祝永达一眼也没合,第二天早晨,房间里的人一个一个被叫出去了。喊祝永达的是一个满脸粉刺个子瘦高的年轻人,他被喊进了一间办公室。审讯很简单:
"什么名字?"
"祝永达。"
"住址?"
"西水市凤山县南堡乡松陵村三组。"
"年龄?"
"39岁。"
"进城干什么来了?"
"打工。"
"为什么不办暂住证?"
"不知道还要暂住证。"
"你妈的×,你知道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不要出口伤人。"
"罚款200元。"
"为啥要罚款?"
"嘴还硬?不想交罚款?那好,现在就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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