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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连载十四
www.sn.xinhuanet.com   2007-07-12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马秀萍第二天苏醒时才发觉,她躺在一块麦地里。当时,她确实是死了,没有呼吸,没有脉搏,幸亏,女主管的丈夫将她拉到了西郊的麦地;幸亏,三轮车绕着小道走,一路颠簸着,不然,她是死定了。她只记得,她从床上爬下来,没有爬到门跟前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女主管的丈夫将马秀萍拉到了西郊,先是放到了火车的车轨上,几分钟过去了,不见来车,他似乎觉得这样做会留下把柄,又将她抱进了三轮车,一直向西拉。到了田野上,他想找一眼水井,将她投进去,可是,摸黑找了半晌,找不见,他怕耽搁久了被人瞧见,就将她抛进麦地里,回城去了。后来马秀萍糊里糊涂地上了那辆客运车。她身上被女主管的丈夫掏得分文不剩,她担心的是车主叫她买票。令她暗自庆幸的是卖票的那个小伙子没叫她买票。她又问了一遍:"这车是不是向西走?"回答是一样的:"向西。"她只有一个念头,回凤山县去,至于说回去后怎么办,她没有多想,回去后再说吧。使她蹊跷的是,这车上除过司机和卖票的小伙子,只有她一个乘客,她不由得有了疑虑,再问了一遍:"这车去凤山县吗?""去,咋不去呢?你看这不是向西走吗?"冬日里即将落下去的又红又大的太阳就在车窗前面,车朝着太阳开去了。只要向西走,她就放心了。她又饥又渴,当那售票小伙子把一块面包给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接住了,几口吞了下去,又喝了一瓶人家给她的饮料。她尝不出那面包和饮料是什么味道,饿极了,就是面包里有毒药,她也会吃下去的,这才叫饥不择食。没多一会儿她就有点瞌睡。她走到后排去躺在了长长的座位上。一觉睡醒,马秀萍爬起来一看,冬日的太阳黄黄的,挂在中天,四面是山,山头像田广荣的秃顶一样光,满目的干枯苍凉。她没有喊叫,又闭上了眼睛,假装睡去了,她能感觉到,这车继续向西走。这山不是村子后面的雍山,也肯定不是陕北的土山。车早已过了凤山县,过了西水市。从西安到凤山是一马平川,哪里有山?这车肯定到了甘肃。她又落到了坏人手中了。这一次,她没有畏怯,是因为心里很清楚她遭遇了什么。她闭上眼睛想对策。最坏的办法是从车窗跳下去,摔死了就摔死了,死了也比人贩子卖掉强。

    汽车到了一个山区小镇上,她先是拉开了车窗,然后,喊叫着要撒尿。售票的小伙子说:"你就尿在车厢里。"她不,她说她要解大手,小伙子说:"你再喊,就把你的嘴缝住。"她竭尽全力喊叫着。那小伙子提着一把扳手向她跟前走。她说:"你不要过来,你再走一步,我就从车上跳下去了。"她的头已探出了窗外。那小伙子只好退到原来的位置上。她说:"求求你们了,叫我下去解个手。"汽车停在了一个厕所跟前。不是那两个人动了恻隐之心,而是怕她从车上跳下去。她下了车,司机和售票员跟在了她的身后。她进了厕所,那两个男人就守在厕所外面。她一进去,就给一个刚解毕手的女人跪下去了,求那女人能帮一帮她,她简略地说了一遍她的遭遇。那女人在厕所里看了看,把她扶上了厕所的隔墙,她翻到了男厕所,从男厕所出来,拼命地奔跑。那两个男人在厕所外面等了十几分钟,帮她逃走的女人从厕所里出来了,他们问那女人,见没有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女人说她在里面。等那两个男人闯进女厕所时,她早已没了踪影。她逃进附近一家居民的院子里躲起来了。马秀萍一路要饭吃,从甘肃的武都回到了西水市。她偷吃过人家的生豆子、玉米棒;晚上蹲过破窑洞,钻过麦草垛子。半个月后,她到了西水市。

    "永达哥,你不知道,当我到了西水市后,我趴在渭河畔,哭了大半天。我真想一头扑进渭河里;冬天的渭河已是水瘦河窄了,我就是跳下去也淹不死。我擦干了眼泪爬起来。在西水市,我做过小偷,给餐馆里端过盘子,捡过垃圾,做过小买卖,后来,就摆了一个专卖鞋的摊子。我的鞋是从西水市的一家鞋厂里取来的,在取鞋的过程中,我认识了鞋厂的厂长,厂长是个中年女人,老家是四川人,她知道了我的身世之后,帮助了我。这几年我经历的事情要写出来,恐怕能写一本书,以后有机会再详细地给你说吧。现在,你只要知道,马秀萍死过一次,但没有死去,她思念你。我问你一件事,你还是单身一人吗?"

    读完信,祝永达仿佛看见了他又和马秀萍相遇的情景,又是在那棵白皮松下。马秀萍迎面而来了,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用很严肃的口气问他:你还是单身一人吗?当然,他没有任何必要隐瞒她;是单身一人,一个老光棍汉。她笑了:不是老光棍,是小光棍。她肯定会这么说的,说他还年轻。对于他的婚事,父母亲比他自己还着急,提说过几个女人包括几个姑娘家,都没有成事,这事就一年又一年地拖下去了。祝永达对婚姻没有苛求,他只希望找一个能和他活人过日子的女人,找一个他爱的女人。未来的女人究竟是谁,这还是个未知数。他还不敢想娶马秀萍为妻。在他的心目中,这姑娘太圣洁了,太美丽了,他不般配。

    祝永达正在沉思着,田广荣开开办公室门进来了。祝永达急忙收拾了信,拿起了一张报纸。尽管田广荣看得出祝永达在掩饰什么,却装做什么也没觉察到。

    "永达,马子凯找过你没有?"

    "没有。啥事?"

    "我刚从马子凯那里来,老汉被孙子气倒了。"

    "孙子咋了?"

    "宏科考了三年,没有考上大学,林科连高中也没考上。老汉叫宏科再复习一年,这娃不听他爷的话,领上一个女同学满世界的胡逛去了。"

    "他对孙子太娇惯了,抱的希望也太大了。"

    "我看马子凯是想叫他的孙子能成为当年的马子凯。"

    "老马未必就有这个想法。"祝永达放下了报纸,"你来得正好。下午准备开支委会,乡政府叫咱去西水市考察企业,咱研究一下。"

    "你看着办。"

    田广荣挂着副书记的名,对他没有利的任何事情都不参预。他像一个观众一样站在下边看祝永达表演,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见他出丑。

    

    

    

    

    

    

    

    24

    一辆小车将马子凯送到了村口。马子凯下了车,向司机道了别,挺起了胸脯,走进了街道。

    时近黄昏,西斜的太阳温和而绵软,跟黄灿灿的谷子似的撒满了街道。田水祥、田万劳和田玉常他们几个正蹲在太阳地里说闲话。田水祥一看从西向东而来的马子凯精神抖擞,便说道:"马子凯那么张狂,得是又要当乡长了?"田万劳说:"世道变来变去还是人家的,过去,人家是高骡子大马的轿车送到门前,现在是小车送到家里。"田水祥说:"咱等着,看他能飘(美)几年?我就不信,共产党真的把咱这些人给忘了?"田玉常对"挑担"很不满:"咱庄稼人靠来靠去得靠自己的一双手,馋嘴懒身子到啥时候都不行。"还没等田水祥反击田玉常,马子凯已走到跟前来了。田万劳赔上笑脸迎上去问道:"马老得是又开会去来?"马子凯说:"县上组织人大和政协委员考察乡镇企业,我刚从红旗水泥厂回来。"田万劳嘴一咂:"马老怕是咥(吃)美了?"马子凯一笑:"人老了,吃不了多少。"田万劳说:"下一次有这种事,你叫侄儿去替你一回,吃它个七碟子八碗。"田玉常说:"子凯叔是政协委员,你算个啥东西,想得倒美?"田万劳说:"咱算是给马老抬轿的。"田水祥用鼻子哼了一声:"抬轿?人家那小轿车有四个轮子,你没看见?"马子凯说:"那车是县政协乔主席的,他叫司机把我送回来了。"田水祥说:"你在雍川当乡长的时候,怕都没有这么飘(美)过?"马子凯说:"我现在是为老百姓参政议事,不能和国民党那时相比。"田水祥说:"咋不能比?我看一样着哩,你啥时候都是红人。"马子凯一听,心中不悦,他说:"照你说,我只能当四类分子,只能去游街,被你批斗?"田玉常说:"子凯叔,你不要生气,水祥是个二杆子货,你还不亮清?你快回去歇着吧。"马子凯一走,田水祥和田玉常就吵起来了,田水祥说田玉常是个"尻子客",向着马子凯。田玉常说田水祥你不服气球事不顶。两个人红了脸。在外人看来是为了不相干的事,两个人却吵了个天翻地覆。田水祥说:"马子凯还没当乡长,你急着舔尻子,小心稀屎把门牙冲掉了。"田玉常说:"你真是混眼子狗胡咬哩,你那怂样子,谁当乡长你都要咬哩。"眼看,两个人都躁了,田万劳劝了劝田玉常,田玉常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做了县政协委员的马子凯整天忙忙碌碌的,县政协办的《文史资料》专刊每期都要约他撰稿,县志办的编撰人员要他写有关凤山县民俗的文章。这些搞史志的年轻人都希图从他那里打捞凤山的民俗、民歌、民间故事以及三四十年代的政治、经济状况和民间活动,因为,马子凯是凤山县仅有的几个历史见证人之一。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一连写了《凤山的八大景致》《西府曲子》《凤山的婚丧嫁娶民俗》《民国年间的凤山商会》等十多篇文章。马子凯只有一个心愿,把他记忆最深刻的人和事,在有生之年全都写出来,让凤山人全面地了解民国年间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县人大和县政协的领导分别来到松陵村看望过马子凯。县上这些大人物的身影引来了松陵村人的议论,他们看马子凯的目光变复杂了:赞叹、羡慕、崇敬、嫉妒而又无可奈何。马子凯不管这些,他不在乎人们怎么样议论他,他像年轻时一样自信,眉宇间充溢着兴奋和自豪。马子凯欣欣然地进了院门。

    朱乖巧正在院子里用簸箕簸麦子,她收拾粮食准备去电磨子上磨面,麦子在朱乖巧的簸箕里跳跃着。听见公公的脚步声,簸箕簸出的十分匀称的节奏少了一个环节,须臾间,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朱乖巧连头也没有回,自顾自地劳动着。要是在平日,公公回来后,她手中的活路再忙也要放下来问一问马子凯吃过饭了没有,喝水不喝水。今天,她破例没有问他。马子凯也不计较,他主动地问儿媳:"宏科干啥去了?""不知道。"朱乖巧的簸箕声突然粗了,又突然细了。"英年呢?"朱乖巧放下簸箕说:"到村委会开会去了。"朱乖巧背对着马子凯没有转身,马子凯不用看她的面目似乎就能觉察到,她的坏情绪已簸出来撒得满院里都是。不必再问了,儿媳肯定是为了宏科和林科的事而犯愁、生气。他上了房檐台,进了房间。马子凯抽了一支烟,他把挂在墙上的三弦取下来用右手在弦上捋了一把,抓住扭手,还没有上弦,又放下了三弦。人活到一定的岁数,儿子和孙子就成为自己的一张脸了。如果说,马子凯脸上的光彩还不周到,是因为儿子没有出息。他明白,英年之所以出息不了并不是因为儿子不努力,而是因为受了父母亲的影响,因此,他不但不责备儿子,常常被内疚和自责所困扰,如果不是他,如今的儿子不会是这样子。从小学到中学,儿子一直学习很好。儿子考大学那年报的志愿并不高,按他的学习成绩,考进北京大学也是有把握的,儿子只报了西北大学和陕西师范大学。马英年没有被录取,他知道他落第的原因是政审不合格:他有一个戴着地主反革命帽子的父亲和母亲。西北大学招生前就收到了一张盖着松陵村大队管委会印章的材料,证明他是没有和剥削阶级划清界限的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材料是田广荣写的,大队里的公章是田广荣吩咐田万劳盖上的。那时候,老会计病倒了,田广荣就叫他的堂弟田万劳在大队里当代理会计。田万劳对田广荣之所以言听计从是因为他的媳妇白棉叶是田广荣给娶进门的,白棉叶漂亮不说,年龄比田万劳小得多,白棉叶的父亲张口要大彩礼,田家拿不出来,田万劳的爹就去求田广荣,田广荣帮了堂弟一把,他给垫了彩礼的一半。因为这件事,田万劳对田广荣感激不尽。田广荣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堂兄堂弟合伙把马英年的前程给毁了,这事儿除过他们两个知道,松陵村无人知晓。马英年像马子凯一样倔强,即使苟活也要挺着腰板。既然做了农民他就要做一个好农民,做一个庄稼把式。扬场、撒籽、踩垛子,这些很技巧的活儿他无师自通,他的能干使好多庄稼人暗暗地佩服,尤其是那些男人在外面工作的女人,对他那手很漂亮的农活儿赞叹不止。虽说他的性格变得很刻薄,但他能够默默地承受生活对自己的打击,想方设法对付生活。应该说,马宏科是饱览了祖父和父亲所承受的艰辛,应该懂事理,应该珍惜自己。事情偏偏不是这样,他在学校里不是个好学生。第一年高考落榜,马英年只是气愤了一阵子,痛骂了儿子几句,而马子凯就不同了,他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光彩很痛心的事情,他把马宏科叫到跟前来,问他没有考中的原因,马宏科不愿意和他多谈,显得很不耐烦,他不管马宏科愿意不愿意,说情说理,教导了孙子一番。第二年开了学,他叫马宏科去再读再考,可是,学校里有要求,再读也要上分数线,马宏科连再读的资格也没有,他考得太差了。马子凯便去找校长,用他那张老脸硬蹭,他给凤山高中的校长说,他是县政协委员马子凯,马宏科是他的长孙,能不能叫马宏科再读一年;这位校长还是给了马子凯面子。第一年再读,马宏科又落榜了,马宏科不想再读书了。他用好话煨孙子,他逼马宏科继续去读书。他再一次去找校长,新上任的校长的父亲是他当年的学生,他给校长的父亲一说这事儿,马宏科没多花一分钱上了学。可是,第二年还不如第一年,考试的成绩离录取线太远了,而第三年就考得更惨了。这一次,任凭马子凯怎么说,马宏科也不去再读了,他整天钻在日沟弯里不在家,或者在县城,或者在齐镇;或者打台球,或者约他的几个同学在街道上乱逛。既然把孙子的脸作为自己的脸,马子凯就特别仔细那张脸,全力呵护那张脸。马宏科不这么想,他不管马子凯脸上是否有神气有光彩,只管自己能否玩开心。马林科也是那样子,不用心读书,没有考上高中,成了闲人一个。两个孙子如同两根杠子合在一起从他的肩上向下压,他偏要挺直腰,和两个孙子对抗,就格外累格外苦。

    马宏科和他的女同学青青正在齐镇的街道上打台球。台球打了多半天,马宏科身上的钱已经输光了,他还要打,台球案子的主人就让了他一盘,一盘过后,他不肯罢休,又拿起了杆子,扑向了案桌。台球案子的主人就躁了,骂他耍赖皮。马宏科常常是笨狗扎的狼狗势,动不动就拿大话闷人,他指住主人说你再骂一句试试看?主人哪里怕他威胁,知道他是母猪喝泔水--胡吹哩。破口骂他是赖皮狗。马宏科将手中的台球杆子支在腿膝盖上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段,主人一看,扑上去就打。马宏科不示弱,伸手用台球杆子抽,这时候,其他几个台球案子的主人都跑过来,一齐围打马宏科,你一拳,我一脚,打得马宏科无法招架。青青站在一旁叫喊着,却帮不了马宏科。眼看,马宏科被几个人扑倒后在身上乱踢,马宏科只好用双手抱住脑袋在地上乱滚。青青于情急中使出了一招,她从房檐台上拎起一块砖头向一个人的脑袋上砸去了,随着一声惨叫,那个人用双手捂住了后脑勺。那几个人不再围打马宏科,他们一看,被砸了一砖头的那个人头上已血流如注,都慌了手脚。马宏科拉着青青的手扭头就跑,没有跑几步便被几个人追上来截住了。一个长着马脸的年轻人说:"你们打倒了人,还想溜?没那事。"他们几个要马宏科把那个人送往医院去。马宏科不去,马宏科说他没有钱。马脸说:"没有钱脱衣服。"一个眯缝眼目光里夹着一道猥亵的光,他看了一眼青青说:"要脱就先脱她的。"话刚落地,有人拦腰抱住了青青。眯缝眼"哧啦"一声撕开了青青的上衣,青青白皙的胸脯和从衣服里向外溢的那多半个乳房便袒露了。马脸将手伸进了青青的裤裆里去摸。青青叫着骂着,乱蹬乱踢。这真是狼牙子遇上了枣刺--一个比一个毒,马宏科一看青青受了污辱,便嘴软了,他说:"你们放了青青,我陪他去医院看伤口。"马脸说:"又想耍赖?不行!"眯缝眼说:"你回去取钱,把她留在这儿。"马宏科说:"留下来行,如果谁对她乱来,我就杀了你们。"马脸说:"少废话,快去!"这几个人拥着那个受伤的去了医院。青青被两个人看住,蹲在台球案子旁边。马宏科回松陵村去了。

    读初中时,马宏科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学生,每次考试,总分都在同年级的前10名。而且,在马子凯的训练下,他写一手好毛笔字,学校里有什么活动,常常去叫他写字,他成为学校里最瞩目的学生了。他的性格温和腼腆,很讨老师喜爱,马子凯对他更是宠爱有加,处处迁就。上了高中之后,马宏科变了,不再用心学习了,他的心事在他的同班女同学青青身上。开初,两个人只是眉来眼去,后来,便经常幽会。马宏科回到家,找各种借口向马英年和朱乖巧要钱,虚荣心很重的朱乖巧宁肯自己少穿件衣服,也要让儿子在学校里体体面面,她如果没钱,就借钱给儿子。每次,马宏科都给马子凯说他要钱是买学习用品买课外书籍,马子凯就把自己的开会补贴和稿费全都给了马宏科。马宏科一弄到钱,便去齐镇,去火车站吃喝玩乐。有时候,他们一玩就是一整天,天黑了也不回学校去,两个人登记一个旅舍住在一块儿。小年轻人像吃不饱喝不足似的,上了床一折腾就是半个晚上,一丝不挂地拥睡在一起又是半天,心里哪里还有学业。糊涂的朱乖巧以为儿子能把女同学领回家便是本事,她不问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让两个人睡在一条炕上。青青怀孕后,需要做人流,马宏科没再向朱乖巧要钱,他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找,他从柜子里找到钱后,给朱乖巧不打招呼,拿上就走。朱乖巧已觉察到了,儿子不言不传的在家里拿钱,她不责备儿子,变着戏法,把钱放在衣服堆中,塞进粮食口袋里,藏在木板楼上,无论放在哪里,马宏科都会找见。马宏科不偷别人,只偷自己的父母亲。一旦偷到了钱,马宏科便带青青去挥霍。朱乖巧实在忍不住了,就问马宏科:"你拿钱干啥用了?"马宏科眼皮一翻:"谁拿你的钱了?你的钱放在啥地方,我咋能知道?"朱乖巧说:"你爸卖了猪的那220块钱我裹在针线笸篮的布絮中,咋就少了60块?"马宏科说:"少了60块关我屁事?"朱乖巧说:"你拿就拿了,妈不怪你,你给我说说,干啥用了?"马宏科说:"照你说,是我偷去的?你去给满街道上的人说,你的儿子偷家里的钱来。"朱乖巧一听,立时傻眼了,儿子的话反而提醒了她,就是儿子拿了家里的钱,她也不能叫外人知道,一旦有人知道儿子不言不传地拿人东西,儿子的前途不是被她毁了吗?从此以后,朱乖巧不再追问马宏科了,她变着法子把得来的钱藏好,藏到马宏科意想不到的地方。

    马宏科匆匆忙忙地从齐镇回到家。他十分焦躁,张口就向朱乖巧要钱。朱乖巧问他,要多少钱。马宏科说500元。朱乖巧一听,被那数目吓住了。这一次,是涝池里泡蒸馍--汤水大了。她说:"你不说你要钱干啥用,我不给你。"马宏科说:"我准备下学期再读,预交学费用。"朱乖巧一听,就知道儿子撒谎,现在学校放假了,恐怕连一个老师都没有,交什么学费?她说:"等你开学后,妈一定给你。"马宏科说:"不行,现在我就要。"朱乖巧说:"那你就给我说亮清,要钱干啥用呀?"马宏科说:"说亮清就说亮清,我把人打伤了。"朱乖巧说:"打在啥地方了?要紧不要紧?"马宏科说:"打在头上了,人家看病要500元。"朱乖巧说:"妈没有那么多钱。"马宏科说:"你只说给不给?"朱乖巧确实没那么多钱。马宏科说:"你不给,那就好么。"猫急了上树,兔急了咬人。马宏科不再和母亲争辩了,他进了厨房,提着一把切面刀走出来了。朱乖巧一看儿子面目十分狰狞,她吓得脸色蜡渣黄,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马宏科走到朱乖巧跟前,把左手放在炕边上,右手举起切面刀说:"你只说一句话,给还是不给?你不给,我今天就把5个手指头给你剁了。"朱乖巧一看,摆着手,急忙说:"你放下刀,宏儿,妈给你,妈现在就给你。"朱乖巧出了房子门,一路小跑到后院,从猪圈外面的一堆瓦砾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小布包里的400元准备买化肥用。种麦时,没有化肥不行。她将400元拿出来,只给了马宏科300。她说:"妈只有这300元。"马宏科说:"不行,没有钱,你借去。"朱乖巧只好出了院门去借钱,她去了半晌才借来50块钱。她把自己扣下的那100元和借来的50元全给了马宏科,马宏科这才放下了菜刀,扬长而去了。

    在一次政协委员的会议上,马子凯正好和凤山县中学的麻校长在一个小组讨论。马子凯问起了马宏科的学习情况,麻校长叹息了一声,没有立即回答。马子凯就问他是咋回事。麻校长说:"马老,你是老前辈了,我实话实说了,你不会介意吧?"马子凯说:"我当然想听实话。"麻校长说:"娃变坏了,娃是学校里有名的坏学生,我真担心他会出什么事,不要指望他考大学了,只要不犯法,就是万幸了。"马子凯似乎不相信:"有那么严重吗?"麻校长就把马宏科在学校里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马子凯,马子凯听罢,十分震惊。礼拜天,他想等马宏科回来,好好教导孙子一番,连续等了两个礼拜,马宏科没有回来,他实在是熬不住了,就去学校找他。到了学校,班主任老师告诉他,马宏科已经有三天没有上课了。马子凯一听就很生气了:"娃三天没上课,学校咋不管呢?"班主任老师说:"不是学校不管,是没法管。"班主任老师把马宏科写的检讨拿出来叫马子凯看,班主任老师说:"他每次写检讨,检讨交来之后又重犯,按学校规定,这样的学生早该开除了,麻校长说,看在你老的面子上让他参加一下高考,再说,他已重读了几年。"马子凯没有再责怪班主任老师。他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家。几个星期以后,马宏科回来了。马子凯把他叫到跟前来,马宏科若无其事地问道:"爷爷叫我有啥事?"马子凯说:"我在学校了解过,你的学习成绩最差,表现也最不好。"马宏科说:"我的事不用你管。"虽然他很生气,还是心平气和地说:"你是我的孙子,我就得管。"马宏科说:"不用你管。"马子凯说:"你坐下,听爷给你说。"马宏科说他不听,啥话也不想听。马宏科扭头要向外走,马子凯上前去拽他的衣袖,马宏科一推,几乎把马子凯推倒在地。马宏科撇下爷爷,吹着口哨出了院门。马子凯看看孙子的背影,眼泪向心里流。

    祝永达踏着忧郁凄楚的三弦声,进了马子凯家的院门。马子凯抱着三弦蹲在炕头,正在拨动丝弦,祝永达进来后,他也没有放下三弦,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祝永达就坐在脚地的凳子上了,他想来劝劝马子凯,劝他不要为孙子的事太伤心。一曲弹毕,马子凯这才放下了三弦。祝永达一时找不到话题,就说:"马叔,你把你这手艺也该给下一代传传了。"马子凯说:"这不算是啥手艺,谁都能学会,世上有些手艺确实是不能父传子,子传孙的,这也和做人一样,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祝永达说:"是呀,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和老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样,你也就不必苛求了。"马子凯说:"永达,你是咱松陵村的支书,是明事理的人,不是我苛求孙子,我只是想,我中年时走错了路,落得半生坎坷,英年被半路夭折了,指望宏科这一代能成器。前些年不准成分大的娃们读书,现在学校门大开着,娃们却不好好读书,不走正道儿,我心寒呐。"祝永达说:"娃们不愿读书,你不能钻到他肚子里去,把心尽到就算了,这个社会把他会教育好的,也不要太伤心。"马子凯说:"叔不用你来开导,我心大得很,活到这个岁数,啥事都经见过了,啥事都不怕了。我就不了然,人家的娃都能学好,咱的孙子尽走的是黑路?是不是把娃惯了?"祝永达说:"就是惯了,现在教育还来得及。"马子凯说:"我时常说,咱这里是出周公圣人的地方,做人要有德行,孙子就是不听。"祝永达说:"学坏容易学好难,不要急,慢慢来。"祝永达知道马子凯是大肚量,也是个明白人,就没再多说。马子凯问祝永达,村里最近忙什么,有没有需要他干的事情?祝永达说没有,说他要去西水市,给村上考察企业项目。马子凯说:"你到了西水市,有时间,去书店走一走,给我买一本《资治通鉴》。"祝永达说:"行,我一定给你买到。"祝永达从马子凯家里出来,在街道上碰见了薛翠芳,薛翠芳眼窝陷下去,面目上少了光彩。要不要告诉薛翠芳,马秀萍在西水市,他正在犹豫着,薛翠芳走到他跟前了,她的面容憔悴,神情忧郁。还不等他开口,薛翠芳问他:"你见老田来没有?"祝永达说:"他在村委会办公室。"薛翠芳说:"没有呀,我刚去找过他。"祝永达说:"你找他有啥急事吗?"薛翠芳说:"马志敬给我说,杨村的一眼大口井里捞上来了一个年轻女人,面目已经不清了,派出所去县里发广告,叫人来认领,我想和老田去看看,是不是……"薛翠芳哽咽了,眼泪扑出了眼眶。祝永达说:"你不要去找老田了,不会是秀萍,要是秀萍,早没有人形了。"祝永达停了须臾,他看看还在啜泣的薛翠芳,说:"我给你打保票,秀萍满保不会走那条路,你放心。"薛翠芳说:"照你说,你摸得着秀萍的下落?"祝永达说:"不是我摸得着,我觉得,秀萍不是那样的女孩子。"他一冲动,真想把秀萍来信的事儿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当,站在街道上说这话更不是地方。他说:"你不要去杨村了,你先回去,我回头告诉你有关秀萍的消息。"祝永达一边向田广荣的家里走,一边思忖:怎么样告诉薛翠芳有关马秀萍的消息,怎么样又让薛翠芳不知道马秀萍和他有联系,他必须编造使薛翠芳信服的谎话。等走进田广荣的家门,祝永达心中有数了。

    田广荣还没有回来。看样子,薛翠芳正在焦灼不安地等他的到来。他一进门,薛翠芳就问他:"你说秀萍到底咋样了?"他一笑:"你急啥哩,听我慢慢说。"他给薛翠芳说,前几天,他去乡政府开会,周公村的周书记告诉他,他去西水市考察,在一家化工厂碰见了一个女孩儿,女孩儿说她叫马秀萍,是凤山县人。我问周书记那女孩儿是咋样的长相,多大的年龄,周书记给我说了一遍,我一听就知道那女孩儿肯定是咱的秀萍。祝永达故意把"咱的"两个字咬得很重,薛翠芳一听:"你咋不老早告诉我呢?"她当即要去周公村找周书记问个清楚,祝永达说:"不用你跑了,我过几天就去西水市,去了之后,专程到那家化工厂去找秀萍。"薛翠芳相信祝永达不会骗她,就断了去了周公村的念头,也不想去杨村看那女尸首了。

    

    

    

    25

    田广荣独自一个向坐落在雍山脚下的松陵村石灰厂里走去了。难怪薛翠芳在办公室没有找见他,他从村委会办公室出来,就没有回家。这个石灰厂是他一手办起来的。搞承包那一年,石灰厂给了第5队的祝仁来。祝仁来从石灰厂捎来话,叫他来一趟,他没有去。他当支书多年来,都是别人登门求见或者当面邀请他去参加婚丧嫁娶。他不当支书,祝仁来竟然捎话叫他?这种做法本来就有狗眼看人低的意味,和支使他差不多。他至今以为,他只能支使别人,而不允许别人支使他,就是他不做支书也不准谁来支使他。过了三四天,祝仁来又捎来了话,他想了又想,无论是什么事,得走一趟,尽管祝仁来是贼娃子看热闹--有自己的目的,也无妨,他放下架子,是为了他的利益。在石灰厂,他有股份,他一分钱也没掏,只凭一句话就有了这个股份。有了这个股份,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拿祝仁来的钱。当然,祝仁来也不是傻瓜,不会给他白花钱的。本来,石灰厂每年给村委会上交4万元的利润祝仁来还是有赚头的,合同书上只签了1万元,祝仁来答应一年给他1万元。祝仁来三番五次地捎话叫他,是不是因为他不当支书而节外生枝了?上了三里坡路,田广荣的衬衣已被汗沾湿了,坐在田埂上,田广荣点上了一支烟。从高处往下看,村口的那棵松树尤其显眼。几十年来,松陵村的角角落落都是他的声音,他就像那棵白皮松,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威严却在。现在,他的声音被祝永达的声音代替了,他心里难受着哩。他一直在等待时机,和祝永达较量。现在的祝永达如同日在中天,炙手可热,他不能去碰他。前些年,辣子多红他多红,说落架也就落架了。他不信祝永达没有倒霉的时候。他要拿出最大的耐心,忍,等。他手中还有些权力,村上仅有的一个石灰厂和农机修造厂由他分管,他看得出,祝永达想剥夺他手中的这权力,又下不了手。对这两个厂他一定要管住,管死,管严,特别是对祝仁来这样的精明鬼,要时刻提防,假如他耍什么新花招,他会对他毫不客气的。站在石灰窑崖畔上的祝仁来老远看见田广荣从坡下面走上来了,他进了灶房给大师傅说:"准备酒菜。"大师傅告诉他,菜已准备好了,祝仁来便下了坡,站在坡口迎候田广荣。

    "田支书来了。"祝仁来还是老称呼,一脸的恭维相。

    "不来不行呀,祝厂长三番五次地催我。"

    "哈哈!"祝仁来笑了,"不是我催你,是瓶子里的酒催你。实话实说吧,最近给西凤酒厂卖了几十吨灰,采购员弄来几瓶西凤,说是放了二十年的陈酒,我能一个人独占了吗?这就叫有酒同喝,有福共享。"

    "只怕是好吃难消化呀。"

    "田支书是大肚量,吃铁疙瘩也能消化得了。"

    两个人进了灶房的套间,大师傅早已把菜摆好了。祝仁来一开酒瓶,灶房里便香气四溢。他给田广荣斟了一杯,田广荣先是用舌尖舔了舔,连声称赞:"好酒好酒。"他举起杯子,一口干了。祝仁来说:"我在你手下干了十几年生产队长,糊弄过你吗?"田广荣说:"只怕你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祝仁来说:"这就对了,孙悟空再厉害,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酒喝到半酣,田广荣问祝仁来:"你叫我来,真的是为了喝酒?"

    祝仁来嘿嘿一笑:"就是为了喝酒,不过……"

    "我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哩--没安好心肠。"

    "没有那么可怕,不过是生产上的一点小事情。"

    "你是承包人,生产上的事你不要给我说,我不听。"

    "我不要你烧石灰,不要你卖石灰,你听听也许有好处。"

    祝仁来又给田广荣斟上了酒,田广荣在酒杯上一瞄,看着祝仁来,不再喝了。祝仁来捏住酒杯,将酒杯给田广荣往手中塞。田广荣端起酒杯,又看了看祝仁来,他放下了酒杯。

    "田支书,你不要害怕嘛,先把这杯喝了。"

    "谁说我害怕了?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我准备修路,村口到石灰厂这段路该修一修了,坑坑洼洼的,拉煤拉石灰的司机老抱怨,我叫会计预算了一下,得8000元。"

    田广荣一听,脸立时黑了,他端起酒杯里的酒朝祝仁来脸上猛一泼,推开椅子要走。祝仁来顾不得擦脸上的酒,扶住了田广荣,将他扶向了厂长休息室。田广荣没有将酒桌掀翻,算是给祝仁来留了面子,他的暴怒是祝仁来领略过的。祝仁来刚当上生产队长时,还不知道田广荣的脾气有多大,有一次开生产队长会议,他当面顶撞田广荣,田广荣走过来就是一耳光。他嗫嚅道:"你咋能打人?"田广荣喊道:"滚!给我滚出去!"有大半儿生产队长被他骂过,谁也不敢顶撞他,谁顶撞了他就得吃亏。因此,祝仁来并不计较泼过来的那一杯酒。他将田广荣扶进房间,扶上了炕,给他脱了鞋,让他躺好,将被子给他盖在了身上。半下午,田广荣一觉睡醒了。

    田广荣说他要回去,祝仁来没有提修路的事,他掏出了5000元给田广荣,说是上半年的分红。祝仁来将他送上了路,站在路上,田广荣说:"你呀,不是我说你,你的心太黑了,修路能花8000元?不过是挖些土填填坑,3000元也花不了。你哄三岁的娃娃哩,得是?算了吧,在今年的合同里减你4000元。"祝仁来受屈辱就是为了他的这句话。

    "是不是需要你盖个章?"

    "你今晚上到我家里来,我给你写个条子,年终决算时,你拿上和万良去结账。"

    "一会儿就有拉煤的汽车上来,你坐着车下去。"

    "车是你们厂长坐的,咱是农民,还是靠两条腿吧。"

    田广荣头也没回,向坡下面走去了。酒也喝了,钱也拿了,田广荣心里还是不美气。他觉得,祝仁来不该把他日弄到半坡里来的,狗日的比他还拿的大?他的脸一直沉得平平的,没有展拓。

    祝仁来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那秃顶被土崖遮住了,他弯腰拾起一块石头,向田广荣返回的路上扔过去,朝着天空骂道:"田广荣,我日你八辈子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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