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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国庆节那天,田广荣和薛翠芳结了婚。
田广荣的再婚由大队长马志敬、会计祝万良和妇联主任何宁娟给操办。婚礼热闹非凡,南堡公社党委书记江涛和社长李辉领着机关里的30多名干部来贺喜,10个大队里的支部书记和大队长都来了。来贺喜的还有社办企业和队办企业的头儿们。早晨6点就开始坐席,到了下午6点才吃毕中午饭。祝永达的工作是负责收礼。他计算了一下,总共坐了53席人。36岁的薛翠芳烫了头发,上身是一件撒着小花的紫红色呢子,下身是小方格子的朱红色裤子,合身的衣服勾出了浑身的线条;她画了眉毛,淡淡的口红抹得十分匀称,脸上的脂粉不轻不重;面带笑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显得风韵犹存。田广荣是一身藏蓝色的新中山服,精神饱满,目光和善,秃了的顶特别光亮,这秃顶不仅没有成为衰老的标志,反而使人觉得他的阳刚之气、亢奋的精神就来自那硕大的脑袋。早晨吃的是臊子面,晌午饭是炒菜。凤山人不论过大事小事,全凭早晨那一顿臊子面。凤山的臊子面特点是:薄、劲、光、煎、汪、稀。一筷子捞一碗,小伙子吃三二十碗平平淡淡。臊子面开席前,有8个凉菜下酒。坐席的一边吃,一边给执席的吆喝:"调和硬了,把汤掺一下。"或者"调和软了,再调些醋" 。田广荣和薛翠芳一桌一桌地给客人敬酒。大王村的支部书记王祥是个嘻嘻哈哈的中年人,他接过薛翠芳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红鼻子红脸地问薛翠芳:"房子门上咋没贴对联?"薛翠芳说:"院门上贴了。"王祥说:"那不行,房子门上也要贴。我给你们做一幅,咋样?"薛翠芳说:"你还能做对联?"王祥说:"你以为我只会吃饭睡觉?我给你们做一副,你听着,上联是,一对新夫妇,下联是,两个旧家伙。横联是,重新磨合。咋样?"还没等薛翠芳开口,祝万良说:"这对联我们早就写好了,田支书不叫贴。"王祥说:"拿来,我去贴。"祝万良把写好的对联拿来了,王祥一看,下联的"家伙"改成了"玩意"。王祥说:"玩意比家伙文气一些,玩意好。"公社会计把嘴巴贴在王祥耳朵上说:"家伙和玩意都不好,还不如写成×和×。"王祥说:"那不行那不行,太粗了。"王祥离开了酒桌,他拿上对联去找糨糊,他要把祝万良写的这副对联贴到房子门上去。不知是哪个村的支部书记不知端底,把马志敬叫过来问道:"咋不见田支书的儿子和儿媳呢?"马志敬赶紧摇摇头,不叫他再说。为了把薛翠芳娶进门,田广荣和儿子两口儿分了家彻底闹翻了。在田广荣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的时候,田虎明进了雍山,给生产队种麦子去了。马志敬劝田广荣和儿子合好。田广荣说,这不是合好或不合好的事情。在田广荣看来,他的话,儿子就应该听从,他是父亲,他行使父权就像他行使松陵村的大权一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几十年来,他一贯这样。和儿子分家时,田广荣知道,儿子手中没有钱,就拿出来100元,叫儿子给他们去买些灶具。田虎明就把那100元收下了。这事让儿媳王碧云知道了。她破口大骂田虎明是贱骨头,是和田广荣一个球样子。王碧云逼着田虎明当即把钱还给田广荣。田虎明夹在父亲和媳妇之间,两头受气,他宁可惹父亲生气,也不能和媳妇闹矛盾,他拿上钱去给田广荣还。田广荣一看,儿子竟然不领情,不知趣,就问儿子:"是不是想和我断绝父子关系?"田虎明说:"你再不要逼我了。"田广荣说:"是你们逼我?还是我逼你们?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死我活,日后你就再不必牵挂了,你的大事小事都与我无关。"田虎明说:"那好啊,我不要你一分钱的家产,你分给我的那三间厦房,我算是借住,你如果不借给我,我现在就搬出去了。"田广荣一听,脸色气得铁青,儿子像他一样固执,儿子比他更绝情。他抓起桌子上的那100元,撕成了碎片。他回过身,一把抓住了放在柜子上的从新疆带回来的那块石头,他把石头攥了又攥,却没有扔出去。他指住儿子说:"滚!你给我滚出去!"儿子走出去以后,他双手捧着那块灰而发白、带着暗光的石头,落泪了。
马秀萍深深地爱着她的母亲,不论她内心里赞成还是反对母亲再嫁,她对母亲能理解:母亲迫于无奈才离了婚,母亲已经担当得很多,她要尽量替母亲着想使她活得愉快一些。她看着让母亲烫了头发,修了脸,她给母亲画了眉毛,染上了口红,母亲身上的衣服也是她给选择的。使薛翠芳感到安慰的是,虽然,背过田广荣,马秀萍将田广荣叫老田或者田书记,而在田广荣面上,马秀萍把他亲热地叫爸爸。女儿对大面子上的事做得周到而得体,她懂事理,有教养,使田广荣也高兴。马秀萍在母亲再嫁的那天表现出的自然、坦然和对田广荣的尊敬、礼貌使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们赞叹不已:田广荣真有福气,得到了一个贤惠的女人不说,还在半路上拾了一个孝顺的女儿。
晚上,客走人散。毕竟是中年人的再婚,加之田广荣是村支书,村里人都知道他不苟言笑,没有一个人来闹房。已经有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出来进去走动了一整天,薛翠芳已是很困倦,她懒得去收拾灶房里的那一摊子,就进了房间。她刚进去,女儿随之而来了。马秀萍给薛翠芳说,她要回老家去睡。薛翠芳说:"这就是你的家,回去干啥呀?"马秀萍说她还不习惯,等她慢慢地习惯了再说。薛翠芳没有强求女儿,她叮咛女儿要把院门关好。马秀萍说她知道。女儿一走,她歪在炕头不想动弹了。田广荣端了一盘凉菜提了一壶酒,进了房间。他一看,薛翠芳已经躺下了,就没有再打扰她。他将酒和菜放在桌子上,独斟独饮。几杯烧酒下了肚,他放下筷子,捏着酒杯,看着杯中物,眼睛潮湿了:他面对的这个家如同他下咽的酒,醇香中拌有辛辣。使他心里觉得温暖适意的是,他终于把薛翠芳娶进了门,不要说抱着薛翠芳睡觉有多惬意,他下半辈的生活有人照顾了,他也相信,薛翠芳能照顾好他。使他痛心的是,两个儿子以及儿子一家都离开了他,视他如路人。大儿子有好多年不回家了,他的母亲下世后,连一封信也没来过,大儿子对他的置之不理比二儿子的当面顶撞更痛心。他指望虎明两口能和他好好地过日子,这小两口和他闹翻了。儿媳走的那天把小孙子也带走了,一走就是半个月。往昔,他有了心烦之事,回来抱抱孙子,逗着孙子玩一会儿,心里还能舒展些,连这点天伦之乐他也无法享受了,这是最遗憾的。生活是五香大料,无论缺了哪一味都会觉得淡薄、淡漠。田广荣喝着喝着,喝出了一种凄怆之感。他放下酒杯,走出了房间。
电灯光把院子里照得白而发亮,仿佛舞台一样,有点不真实。秋风在那棵杨树的树叶上纵情地窜动着,树叶发出的响声如同穿烂了的草鞋;一片黄叶擦肩而下,落在地上的叶片儿仿佛秋后的蚂蚱一样,没有生机。院子里没有拆掉的炉灶和没有搬走的桌凳面孔苍白而漠然。田广荣走到跟前,伫立了一刻,到前院去,关上了院门,他将院子里的那只大灯泡儿也关了,院子里即刻沉入了黑暗之中。他抬头看时,天阴沉沉的,不见一颗星星。进了房间,田广荣弯下腰去给薛翠芳脱鞋。薛翠芳脚上是一双朱红色的新皮鞋,鞋很合适,惋惜的是鞋带子比鞋的颜色稍浅一点,仔细看,那鞋带子跟枯萎的芥草一样衰弱,鞋的色泽被陪衬得有点嚣张。薛翠芳并没有睡熟,她坐起来一看,田广荣表情很忧郁,问他:"你是咋了?"田广荣一笑:"高兴,真的高兴。"薛翠芳抱住了他。她忽视了田广荣的情绪,几乎是把田广荣扳倒在炕上的。两个人钻进了一个被窝里,田广荣没有一点儿兴致,薛翠芳以为他也困倦了,没有再强求他。她哪里知道,田广荣在翻弄心事,他翻上来的,是他不愿意看见的伤感而怆然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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