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天,牛晓军是傍晚来的,她给他做了晚饭,吃毕饭,两个人就没边没际地谈起来了,一直谈到了夜深人静,她把牛晓军送出了房间。走到院子里,牛晓军突然将她抱住了,她显得很平静,似乎这是顺理成章的事。牛晓军把她抱进了房间,躺在朱晓军身底下,她没有羞耻感没有负罪感,只是觉得受活。那会儿她谁也不可能想。她是个面团儿,情愿被人揉搓。他们温存了一番之后,本来牛晓军说是要走,她不忍心叫他半夜三更离开。两个人说好了,再睡一会儿,牛晓军赶天亮回到公社大院。可是,两个人一觉睡到扫街道的扫帚声从大到小从有到无,太阳冒花儿了。牛晓军从院门里刚一出来就在街道上碰见了几个爱搬弄是非的女人。她觉得,反正她是离了婚的女人,谁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去。果然没几天,风声传到了她的耳朵,说她和公社里的干部睡觉来。她就干脆给传递信息的人说,她确实睡来,她要和牛晓军结婚。她这不过是气头上的话,有些人却当了真。过了些日子田广荣从新疆回来了。她没有打算瞒田广荣,想给他把她和牛晓军的事说清楚,包括一夜之情。可是,田广荣却对她很冷酷,这使她很伤心很不安。她想,既然田广荣对她这么无情,她干脆就嫁给牛晓军算了。使她犹豫不决的是,她也看出了牛晓军的软弱。人的善良,向前多跨一步就成为软弱了。她本来就软弱,假如和软弱的牛晓军走到一起,能对付得了生活中强硬的难题吗?俗话说,恶人早田禾。田禾种得越早,苗越旺;人越恶,日子过得越好。如今是恶人的世事,软弱的人往往吃亏。她拿不定主意,田广荣不愿意再给她拿主意,她就到了周公庙卜卦。她不想祈求大福大贵,也不相信,有一天,神灵会显圣。她只是想从卦词上得到一点生命的暗示,只想把未来的生活大门推开一条缝看看房间里都有些什么货色。没料想,她抽了一个这么好的签。卦词上的良言美语使她既高兴又疑虑。听完先生的解释,薛翠芳不是心里更清楚了,而是更混沌了。她知道,命运不会像纸上所写的那样对她十分友善,不会跟乖觉的牛犊子一样由着她使唤。她怀着喜忧参半的心情走出了庙门。
马宏科和青青从周公殿里出来,进了姜嫄圣母殿。他们见庙就叩头。香也烧了,头也叩了,他们一打问进香的老妇人,才知道,姜嫄圣母就是送子娘娘。在这里来叩头烧香的,都希望自己或儿孙或亲人能早生贵子。马宏科和青青一听,相互挠着胳膊窝儿,嘻嘻哈哈地大笑不止:他们是给谁求子呢?出了姜嫄殿,马宏科和青青在润德泉旁边逛了一圈,蹲在水渠边洗了洗手脸,看了看庙内的塑像,然后上了北山。北山上花树相间,香气缭绕,下午的游人不多,十分清静。他们在一棵银杏树下铺开了一方塑料纸,相拥相抱在一块儿,毫无章法地在彼此的脸庞上亲吻。当北山上那些树冠的影子牢牢地靠在夜幕上的时候,马宏科和青青才下了山,走出了庙门。回到家时,朱乖巧已烧好了汤,正等着儿子和她的女同学。马宏科和青青刚喝毕汤,放下碗筷,爷爷就喊他。他和青青进了爷爷的房间。
"你两个在周公庙里都看了些啥?"马子凯问道。
"没有啥好看的。"马宏科说。
"庙里的塑像很吓人。"青青吸了口气。
"周朝的故事全在庙里,咋能说没看头?你们学过历史,周朝的事,该知道一些。"
马子凯从周公殿门上的对联说起,说到了周朝灭商,周公辅佐武王执政,说到了周公的贤达、英明、智慧和高尚的德行,说到了姜嫄圣母踏了巨人的脚印而怀孕生了后稷的传说,说到了后稷教民认穑的艰难。
马宏科对这些历史故事并不感兴趣,他听得很不耐烦。马子凯不顾及两个年轻人的情绪,只管自己讲自己的。马宏科从墙上摘下来爷爷的三弦,乱弹了两下,抓住"扭手"要上弦,爷爷赶紧要过去了三弦,终止了他没有叙说完的历史。马宏科拉着青青的手要走,马子凯说:"睡前再练两副字。"马宏科做了个鬼脸:"你等着吧。"马子凯挂好三弦,戴上了老花镜,抱起了《史记》,在灯下细读。这本书中的有些篇章,他读了好多遍了,百读不厌。他读了一会儿书,还不见马宏科进来,就下了炕。院子里悄然无声。儿子和儿媳房间里的灯亮着。他喊了两声英年。马英年撩起了门帘,让父亲进了房间。马子凯一看,不见孙子和他的女同学就问:"宏科呢?"朱乖巧说:"娃跑乏了,老早睡下了。""那女娃呢?"朱乖巧垂下了头,不吭声。马子凯已明白了几分,他沉下了脸:"你们两口真糊涂,娃才念高中,咋能叫娃们睡在一起……"朱乖巧一看公公生气了,说道:"娃娃们的这事,你能拦得住吗?只要娃好好学习,能考上大学,老早占一个媳妇,不会有啥瞎处。"马子凯一听就躁了:"你是一满胡说!娃分了心,能念好书吗?你两口是把娃们向沟里掀哩。"马英年说:"爹,你睡去吧,我明天早晨给宏科说,叫他和那女娃娃不要那样了。"马子凯说:"你是做老子的,咋和女人家一样混沌?裤带解得早,就把娃们作践了,你不知道?明天早晨说那话,顶啥用哩?你去把娃们喊起来,叫他们分开睡。"朱乖巧说:"娃们都睡着了,那咋行呢?"马子凯说:"你连个屁臭麻糖香都分不来,以为宏科那样做是占便宜哩?得是?那是把鸦片当糖吃哩。你们就这样胡闹去,把娃耽误了,你们就安生了。"马子凯生气地走了。马子凯刚出去,朱乖巧就说:"人老了就爱管闲事,咱们能把娃们管到老吗?"马英年说:"爸说的有道理,他疼孙子。我看,你还是把那女娃喊起来,叫她睡到隔壁房间里去。"朱乖巧说:"要去,你自个儿去,我不去。"马英年苦笑了一声:"我咋能去呢?"朱乖巧说:"你不去,我也不去。"在北边的厦房里,马宏科和他的女同学青青脱得一丝不挂,正在初试云雨。院子里的月光毛茸茸的,跟棉花一样,能随手抓一把。夜很静,夜跟玻璃一样,也很脆,一脚就可以踢个口子。
在松陵村干了指甲盖大的事情,就让田广荣把自己束缚了,祝永达对自己看得很清:在田广荣面前他太软弱,受制于他之下,但是又无力反抗。他对自己很不满意,又觉得很难改变。田广荣点上了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半天不开口,他的目光透过从嘴里吐出来的烟,不时地在田水祥的脸上扫一扫。田水祥忍不住了,就说:"你不是说要说事吗?"
田广荣说:"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事情,不知道你最近听到啥风声没有?"
田广荣没头没脑的问话使没头没脑的田水祥越发没头没脑,他向田广荣跟前凑了凑:"没有呀,没听见有谁说你的坏话。"
田水祥没有揣摸到田广荣的心思,田广荣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究竟想知道什么呢?田水祥抓头发挖耳朵:"听人说,县上还要重用马子凯这个老地主哩。"
"你咋老盯着马子凯不放?人家现在是县政协委员。"
"你说有啥风声?"
"我问你哩。"
"对了,听说薛翠芳和公社里的那个半脱产粘得很紧。"
"听谁说的?"
"三队的几个女人。"
"对那些败坏民风的事你要替我多操个心。"
田水祥以为田广荣在敲边鼓,把要说的话没有说出来,他等田广荣再说得明白些,不料,田广荣却说:"你回去吧,我给你要说的就是这。"可田水祥思忖了几天也没想出田广荣到底要说啥。
[1] [2] [3] [4] [5] [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