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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
www.sn.xinhuanet.com   2007-03-29   来源:延河

  

               
    一离开永庆,就连她临来时,娘给她叮咛的那些话也忘了,娘叫她不要到去年去过的地方再去。她偏不。她来到了小河旁,蹲在了河边。她的脸庞在河水上漂,在河水里流。她伸手在水中一撩,水中的表情被她自己撩乱了。她一取出来手,水中又有了她,她的脸滋润、白净、胖胖的,眼睛里有一缕不可确定的东西在闪动,香火一般闪。她仿佛在河水中找到了去年今日,找到了去年的她,那是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她,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她说不清,反正不一样。小河的流水声很高兴,河边照样蹲了许多女人(一些比她还年轻,大概有十六七岁吧),她一看见女人身后的香,心里就咚咚地跳。那些香在列列的眼里竖立起来了,在小河畔扎了根,长大了,长成了一片树林,她仿佛置身于一片树林之中。林子好大呀!她悄然对小河说,我是列列。她的话被河水漂走了。她真想扑到河里去,让河水把她自己也漂走,或者说,让她变成一条河,不停地流,不停地流。这个列列,这个小女人,就这么痴痴迷迷地蹲在小河边。河岸上,庙会的热闹似乎与她无关。

    从小河边上来,列列又沿着去年今日走过的路线走了一趟,走到庙门前的那片开阔里,她一看,插在土堆上的那个柳棍儿还在,还那么显跟。她一把拔下了柳棍儿,将柳棍儿一节一节地折断了,折成了半寸长;柳棍儿硬而脆,她折柳棍儿的响声也是硬而脆。柳棍儿的水份还是很大的,树的汁液流了她满手。她赌气似地折,因此,折得很火。进了庙门,还没走到娘娘婆殿跟前去,她一眼就从人群中挑出了永庆。永庆离开了大柏树,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她想躲开永庆,却没有躲得开,因为永庆看见了她。

    “看你,到哪搭去了?”
  
    “哪搭也没去。”
  
    “天快黑了。”
  
    “黑了就黑了。”

    “咱回去吧。”

    “回?”列列眨了眨眼睛,她说:“我不回去,我想看夜戏(晚上的戏)。”

    “你还想看夜戏?”永庆觉得好笑。“你还没过百天,你能看夜戏?”

    “我想看。”

    “给娃大半天没喂奶了。”永庆说得有点讽刺,“你还能看夜戏?”

    “我想看。”列列说,“只看一会儿,月亮上来了咱就回。”

    永庆只好说:“你想看,咱就看一会儿。”他给列列解释,“我是怕娘……”

    “我也怕。”列列说:“没事的。”

    小河两岸有东西两座戏楼。两座戏楼上都在唱夜戏。

    “去东边还是去西边?”永庆问列列。“东边。”

    “去西边吧,西边是高家戏,娘说过,高家戏最热闹。”

    “不去东边。”列列说得很粗躁,她好像生气了。

    “看你!东边就东边。”

    列列和永庆来到了东边的戏楼下。舞台上的戏已开了场。演出的是秦腔折子戏《拾玉镯》。舞台上的一男一女把戏做得很到家。永庆看得特别投入,他半张着嘴,目光贴在舞台上相互嘻戏的一男一女身上了。他似乎忘记了他是在舞台下,忘记了他身旁的列列。而这时候的列列已离开了永庆,她钻出了人堆,顺着东边的树林旁一直向前走去了。

    像去年今日一样,庙会上的香头仿佛舞台上的鼓点一样欢乐;在小河两岸,在树林里,在崖畔下,香火眼睛一般眨动着,比眼睛更活泛,更生动,更热烈。列列仿佛听见那些香头在呢喃,在欢笑,在呐喊。她穿过树林一般的香火,走到一个卖香裱的跟前去,买了一撮香,买了一盒火柴。老人从马灯底下抬起眼睛,看了她几眼。列列就没有注意到,老人的眼睛里有祝贺,有无奈,也有几份嫉妒。列列拿上香和火柴就走了。
   
    列列混入了热烈的香火之中。她听见心中有一种声音在呼唤。可是,她的两条手臂僵硬了,不听使唤了,她无法点着香头,也不能点着香头。她只是尾随在野菊花一般绚丽、喷香的香火之后。她来到了东边的崖畔下。她老远站住了。她记得很清,她记住了那眼窑洞。第二天清晨,她从窑洞里出来时,那人早已不见了,但她记住了窑洞,那眼窑洞的崖畔上搭下来的迎春花的枝条如青草一般细嫩、发绿,花虽然凋谢了,枝条还在,枝条是为来年开花而搭下崖畔的。现在,列列仔细看了看,唯独她那眼窑的崖畔上还有迎春花在春夜里怒放,窑门口没有香头。是燃烬了,还是没人插?肯定是没人插也没人进去。刚刚黑嘛。列列想进去,她向前走了几步,又退回来了。假如窑内有人,她担心因为她而使窑内的男人和女人受惊。她知道,这是有规矩的事,她不能破了规矩。她擦着了火柴,她想点着香头,像去年今日一样把香插在窑门口。

    “嚓”地一声,火柴着了,火柴照亮了她的脸,火柴的光如河水一般,她从河水里看见了她自己,她那蛋形的脸像受了惊的羔羊一样,脸蛋上红红的,好看的大眼睛里流动着游移不定的东西。火柴在她的手中燃烧,她的两根手指头顺着火柴棒儿向后退,一直退到火柴棒儿快燃烧烬了。她还是没有丢香头。火柴棒儿烧了她的手,她轻轻地“唉哟”了一声。那人大概被她那细软的唉哟声感动了,她是从他搂住她的手臂上感觉到他被感动了的。他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吸。她想,他会和她说话的,他却没有说,只是吸气。她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想哭。她真不该听娘的话。她后悔了,后悔没有问他家住在什么地方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她虽然没有能够看清他,但她能感觉到:他是高高的个子,四方脸,眉毛很黑,皮肤并不太白,但很有劲。一个地道的庄稼人。列列最痛恨的还是她自己:为什么她只听娘的话,而不听从自己呢?是她怕娘吗?怕什么呢?娘不是明明知道她的儿媳和一个男人进了窑洞吗?后悔有什么用呢?

    列列抬起了头,她看见,那人来了,她的前边走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比她还水灵,步子很轻盈,很轻俏,而他的步子是稳重的、庄严的,好像去完成一件壮举,去做一件大事。那人和女子走到了她去年进去的那眼窑门前,“嚓”地一声,火柴擦着了。那人在那女子的旁边,他拿着香,那女子点火。火柴的光点下,列列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她只看见,那炷香如木橼一般,如干柴一般。那女子点着了香,接过去,插进了泥土中,列列听见了香头人土时的响声,那响声欢快得比唱歌还好听。列列的心按捺不住地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炷燃着的香,看着去年今日的窑洞。

    月亮上来了。月光把树的阴影洒在了地上,披在了列列的身上。列列的耳畔有了小曲儿,她以为是那女子在唱。列列屏住气听了听,确实像,像是她在唱,小曲儿确实是从那眼窑洞里飘荡出来的。

    你的曲子唱得真好真好。

    是他。肯定是那个人。他说话的声音很粗犷,但不坚硬。真好真好真好……没错,就是那人!

    列列于什么也不顾了,她三步并做二步,冲到了窑门跟前去。忽然,她站住了,她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听见她自己给自己说话,只听见她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她退回来了。她发觉,她手中的香早已捏碎了,火柴盒儿也捏烂了,她的手一松,火柴掉在了地下。月光里,那暗火色的火柴头儿如香火一般燃烧。似乎永远也烧不烬;白白的火柴棍儿越变越粗,越变越清晰。列列真的哭了。
舞台下,永庆还在半张着嘴专心致志地看戏,他忘记了回过头去寻列列一眼。
列列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仿佛她哼出的小曲儿一样。
 
(原载《延河》杂志1997年7期,《小说月报》杂志1997年9期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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