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寻
 
 
蔡昌林

 

  一九六八年,我才十多岁,看到老三届的哥哥姐姐们神气的周游全国,便与另一个伙伴扒货车从蔡家坡到三桥,沿铁路步行经北门,钟楼到兴庆公园,再去大雁塔。第一次来西安的印象,到现在留下最深刻的只是城墙、钟楼、大雁塔以及雁塔路两旁那高高的长满刺的荆棘墙。
  四年后,一份艺术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又使刚刚高中毕业的我来到西安。在小寨住了不到一学期,学校就搬回原址长安县东南的兴国寺,虽然随着美院一大批著名教授、讲师重新回到教学岗位,使我能够在当时政治气候的干扰下奠定了扎实的专业基础,但对西安的了解,还只是有限的几处文物古迹。毕业时,带着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幼稚和激情,自愿到了商洛山,分在最穷的柞水县,只有在每年出差回家和参加省上美展时才有机会来到西安。学会了吃苦,看到最贫困地区的生活现状和和最下层人民的纯朴,就是那三年的最大收获。有了这一点,当后来重新回到西安上学,并在四年后工作、成家,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西安人之后,才体会到作为西安市民的不易。也就是在这时,面对着这积淀了几千年文化传统的都市里的每一处古迹,每一件文物,都产生了一种抑制不住的探求究竟的欲望,住到西安后,也常去青岛写生,去敦煌探幽,去北京觅故,去江南寻芳,但回过头来,觉得最古老、最伟大、最悠久的艺术传统还是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上。
  上学时最崇拜的莫过于现代艺术,最敬仰的莫过于毕加索、凡高和米勒。然而快毕业时却发现我那没有读过几天书,却又熟知历史典故的母亲用她那灵巧双手制作的民间工艺品,竟同马蒂斯的剪纸、毕加索的造型、米罗的色彩有着惊人的相似,而这些又与我从小挖过野菜流过汗水生我养我的故乡周原有着某种联系,当我和那些地下出土的甲骨、金文、画像砖相互映照超越时空地进行着对话时,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当我终于成为陕西历史博物馆的一名陈列设计师,亲手将从数十万计的馆藏文物珍品中选择出来的几千件精品陈列在这座艺术殿堂的展柜时,我才真正感到作为西安人的骄傲,才真正有了西安就是我的家的感觉。
  当我漫步在展室时,那原始彩陶的热烈奔放,商周青铜的凝厉神秘,秦砖汉瓦的凝重浪漫……无不在撞击着我的心扉,使我常常感受到一种创作的冲动,觉得有责任将我对它们的感受,通过我的画表现出来。惟愿我的画和我的陈列设计一样,成为沟通博物馆文物与观众的一座桥梁。这些年,无论是出国讲学办展,还是出差在外,一个矛盾的情思常常萦绕脑际,这就是在为我们这个家乡拥有伟大的传统而感到骄傲的同时,也深深为家乡因封闭而造成的保守愚昧而悲哀。当辉煌成为一种记忆,我们在这块土地上追寻的应该是历史荣华的碎片,还是曾经失落的进取精神?我知道我的画笔不会停止它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