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九峻山色彩斑斓,风景如画。我们乘坐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沿着崎岖的石子路盘旋而上。凭窗回首南眺,一片雾霭中,终南山里隐隐约约。北边诸峰罗列,层层叠叠,其间有一挺拔雄伟的最高峰则是埋葬着因开创一代贞观之治而美名千古的唐太宗李世民的昭陵所在。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去看昭陵旁边的唐新城公主墓,这是我们陕西历史博物馆和陕西省考古研究所联合发掘的。
九峻山位于礼泉县城东北二十三公里处。从公元636年始,唐太宗李世民用十三年时间,依九峻山峰凿山建陵,为自己修建了一座地下宫殿,开以山为陵之始,并将此定为制度,昭示后代“永以为法”。于是,唐代后来的十四位皇帝便都以山为陵。
昭陵的陪葬墓也是历代帝王陵中最多的,已经勘明的有一百八十五座。这些陪葬墓依墓主身份不同而处于不同的位置,以群星拱北斗的格局,从山上到山下呈扇面形分布在长六十公里、占地两万公顷的陵区内。陪葬墓的主人除皇亲国戚外,连贞观年间的文臣武将死后也被太宗带到周围,继续维护的唐天子的威仪。著名的陪葬者有魏征、房玄龄、温彦博、孔颖达、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李靖等。而新城公主墓则是在所有陪葬墓中离九峻山主峰最近的一座。
我们的车一直开到距发掘工地二百米处的坡下,路旁有一石上刻有“八抬轿二便是此处地名。据说这是因为这个覆斗形墓前后有四个阙门遗址,是一座八抬大轿形象。此行向导、陕西历史博物馆负责发掘的马振智先生已在此工作了两个多月,是他带回了山上发现壁画的消息,我们一伙馆里的美术工作者和摄影师邱子渝便相约而去。此时,发掘工作已进入尾声,墓道、墓室已清理,只剩下壁画还未揭取,老邱的任务就是要在揭取之前将所有壁画拍照以留下资料。下车后,大家进入搭着帐篷的墓道,由留守在这里的考古队员张天民提着一盏汽灯带进墓室。墓室门朝南,下分四壁,顶呈圆形,取天圆地方之意,顶上绘有天象图,大都模糊不清,只有东边代表太阳的小圆中的黑色三足鸟形象清晰,南边有一形状看似兔子,可能代表月亮,隐约可见上有一白色带带状被解释为银河。墓室四周墙上,用土红色绘有斗拱廊柱分成建筑小间。十幅壁画分布其中,三人、四人一组不等,内容大都是伺侯墓主人日常生活的侍女动态,分别持冼具,化妆盒和食盒等。从风格上与永泰公主墓壁画区别很大,线条、造型都比较简练,服饰也不甚华贵,是明显的初唐风格。奇特的是,墓室壁画中,所有的侍女头部都被用镢头挖了一下而残缺。这种现象引起发掘人员的几种推测,有人说新城公主因娇生惯养,生前颐指气使,行为又放荡不羁,连修墓人也憎恨他,故在建成验收后封闭之前破坏。但这种观点被另一说否定,认为因此墓曾多次被盗,进入墓室的盗贼因恐惧壁画上的侍女们的目光而破坏之。还有分析认为后来进入墓室行窃者因挖不到珍宝发泄失望而为之。不管怎么说,这种破坏使人感到遗憾和愤慨!
从墓室退出,墓道里的壁画则完整多了,不仅有宫女,还有贵妇、给使,仪卫等形象。有的造型相当生动,先睹为快的喜悦之情难言表。由于车子还要当天返回,大家惋惜不能细看,巧在老邱还要工作必须留下,还需一人帮忙,而马振智因有事也得随车回馆里,我乐得有此机会留下多看看,便自告奋勇帮忙。送走众人,我便与老邱接好电缆,为他打灯,他则开始拍照,快到下午6时才拍完墓室壁画,这时却停了电,据说要到晚上10点以后才能再来。我们停下工作,由小张带到村长家的窑洞里吃晚饭,村长则带上狼狗去工地看守。
吃罢饭,我随手翻着桌子上的考古日记,并进而了解到墓主的背景及发掘情况:新城公主是唐太宗的第二十一个女儿,系文德皇后长孙氏所生,与高宗李治是同胞兄妹。公元663年三十岁时因病暴死,高宗异常悲痛,下诏“以皇后礼葬昭陵”。由于是李世民的宠女,位置自然要离太宗更近。此墓曾多次被盗,破坏严重,墓室只有石尸床,连尸骨也只剩下几小块,唯石尸床及墓志铭刻石完整,图案甚好。而该墓的壁画,则是这次发掘的最大收获。
待到晚十点半,电果然来了,我们复上坡。人还未到工地,但吠声就响了起来,赶紧吆喝村长拉住狗,我们下到墓里。九峻山的夜晚,万籁俱寂,阴森极了,好在闻风而吠的狗叫声给我们壮胆,又有村长在上面守着,一开始干活便什么也不怕了。晚上的工作是从墓道最里边开始的,老邱极认真,每张片子都要布好两盏灯,测光调光,调整三脚架后再按快门。我和小张成了灯光师,我们一边拍片,一边静静地欣赏着这保存了1300多年的壁画艺术。碘钨灯将地下墓穴一得如同白昼,连壁画上最模糊的细节也看得一清二楚。由于时间充裕,我仔细地研读着每幅画面的线条、色彩和构图,并不时从上面发现着新的划痕和工匠签名,仿佛置身于唐代初期贵族生活之中,那些仕女、给使也好像呼之欲出,向我们走来。历史就是这样开了个玩笑,那些贵族生前享尽了荣华,连死后也不愿失去昔日的奢靡。但厚葬却使得他们无法安宁,连尸骨也荡然无存,而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工匠们的艺术创造却得到了永生。我默默的告慰新城公主和那些宫女,考古工作者发掘,将使你们永远摆脱蒙昧者野蛮的侵扰,而科学的保护将使这些壁画名扬四海,万代流传。
至凌晨四时工作结束,累不堪言,爬出墓道,摸下陡坡回到房间,睡到吃早饭,然后去墓室收拾工具下山。在墓室工作的一天一夜,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永久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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