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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
www.sn.xinhuanet.com   2006-05-14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冯积岐 挂职日记(七)

    2005年7月21日 星期四 多云

    今天下午,陈忠实老师来凤翔看望我。陈老师随着政协文史办的专家、学者到宝鸡考察顺道而来。县委书记赵晓明、副书记孙忠印、县委宣传部长史存良和我一起陪同陈老师游览了东湖。陈老师是第一次来凤翔,他很感慨地说,这和他想象中的凤翔完全是两回事。陈老师问随行的东湖管理处的负责同志:这湖为什么叫东湖?如果按地理位置划分,凤翔地处西北,应该叫西湖才对。管理处的负责同志说:因为湖建在县城东边,所以叫东湖。东湖是苏轼修建的,1061年—1064年北宋大文学家苏轼到凤翔任知府签判时修建了东湖,它比杭州西湖建得更早。东湖完全是江南园林的风格:小桥流水,楼台榭亭,曲径通幽,小巧玲珑,环境很优雅。陈老师叫工作人员在苏轼的喜雨亭前给他留了一张影,他说这东湖和苏州、杭州的园林风格没有两样,陈老师对凤翔有这样一处景致而惊讶。

    从东湖出来,我们陪同陈老师去六营村看凤翔泥塑。凤翔泥塑是凤翔文化的一个亮点,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六营村的当代民间艺人既继承了传统工艺技法,又在发掘、创新上下功夫,塑造了许许多多新的艺术形象,将夸张变形等现代主义手法运用于传统的现实主义之中,使凤翔泥塑异彩纷呈。六营村的泥塑已经走出了国门,走向了欧洲、东南亚和美洲。

    六营村的民间艺人胡深先生已是年过七十的老人。走进胡深家等于走进了艺术世界,胡深的老伴、儿子、女儿都精通泥塑手艺。胡深先生给我们简略地介绍了泥塑的发展史,将我们领进作坊,给我们介绍了泥塑的制作过程。泥塑的制作看似简单,不过是一团泥巴,几套模具,然而艺术就是出自于这“简单”,出自于艺人的手底下,他们用手捏进泥巴里的是他们对生命、生活的独特体验,有属于自己的审美情趣。胡深先生要陈老师给他题词,陈老师笑了笑,胡深先生细细的眼睛一眨说:我送你两个泥塑,你送我一副字怎么样?陈老师哈哈大笑。随行的人拿来了纸和笔墨,陈老师挥笔而就:民间艺术,精绝创造。

    晚饭后,我和存良送陈老师去宝鸡。暑气正在消退,凉风扑进车内,晚霞似水,平原上一片静谧。陈老师感叹道:你看,这原多美!我无法给这原命名,但我明白,这原和白鹿原一样有其内涵和底蕴,它的美不仅是风光。

    2005年7月22日 星期五 睛

    清早起来,去县中医院打点滴,10点半,拔下针头和忠印、存良一同去唐村乡的会山村。

    会山村地势偏高,三面临原,呈簸箕形。一台一台的坡地如同木梯一般艰难地向坡顶爬去了。由于久旱不雨,地里的玉米叶子拧在了一起,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里的老百姓依旧靠天吃饭。

    会山村在灵山脚下。灵山是佛教之地,灵山的净慧寺始建于唐代,香火延续了一千多年,依然很旺。会山村的村干部想依托灵山发展餐饮业,让朝拜灵山的香客有吃饭的地方。村里的一家农民办起了家庭餐馆,今天开业,邀请有关方面的人去指点。

    会山依旧保持着农耕文化的基本形态,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土地奋争了一代一代的农民依然和土地顽强地奋争着。村委会主任告诉我,每人平均有二亩耕地,一年只能种一料子小麦或玉米,除去投资,二亩地的收入也就是四、五百元。

    沟岔里随处可见放牛的女人和小孩。家家院门前拴着牛或羊,牛悠闲地回着草,清澄的空气里掺和着明朗的牲口粪尿的气味。蹲在树下乘凉的老人和妇女一脸的平静安详,在他们的面部捕捉不到被欲望折磨的焦虑。村子里静谧的,街道是静谧的,连树木和花草静谧得如同蜡像一样。也许,这样一个安静的晌午和五年前、十年前、三四十年前任何一个晌午没有什么两样,它们的内容就是:安闲、静谧。静谧得让人留恋,让人落寞。

    午饭前,和村委会主任谈起了农民的生活状况和生存状况。村委会主任一声叹息,似乎有难言之苦。随行的机关里的年轻人说,冯书记是作家,有啥话你放开说。村委会主任说,不瞒冯书记,我们这里的农民被儿子的媳妇难住了。我问村委会主任是咋回事?村委会主任告诉我,父母亲给儿子将媳妇娶进门少则二、三万元,多则要花四、五万元。五万元是将近100亩地的收成,是将近十万斤小麦的价钱。这里是半山坡,坡下的姑娘很少有人愿意嫁到这里来。儿子的媳妇大都来自甘肃、四川的贫穷地区,或者是邻近的麟游县的深山里。父母亲半生半世的全部努力就是为了给儿子娶一个媳妇,这是他们生存的目的和希望。如果说,现代化是一条河流,这条河流在会山村打了个弯,在会山村农民的心里打了个弯。对于会山村的农民来说,影视剧中所渲染的歌舞升平只是在画面中镜头里。对中国的贫困没有透彻地了解,就很难从感情上接近农民。

    2005年7月25日 星期一 多云

    今天,一起和朋友去关山牧场。

    大自然真是一幅杰作,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们可能很难想到,在山峰叠嶂的千山余脉的深处有这么一处令人眼目一新的草原。草原的曲线特别柔滑、柔软、柔润,绿茵茵的青草像水一样在微风下波动,几匹马在远处狂奔,几群牛和羊悠闲地吃草。草原十分漂亮。可是,漂亮的孪生姐妹并不是美好。漂亮不能当饭吃。这里的农民生活极其艰难。这里的无霜期太短,农民只能种植土豆,况且土地面积很少,种植的面积并不多。有一个农民告诉我,生活在山里头的庄稼人,几年吃不上一两大肉,也很难吃上几顿白面,他们的主食是玉米。一些有能耐的农民在草原上经营马匹供游人骑,挣几个小钱。骑一匹马一小时收25元,10元交管理费,自己得15元。牵马的告诉我,由于马多游人少,经营马匹的农民要出马就得贿赂管理人员。那些管理人员叼着烟,坐在小房间里,什么也不干,白收钱。那儿有空气,那儿就有黑幕。山里的空气再纯净也会有人去污染的。

    我和朋友还未到骑马的场地,农民争相推销自己的马匹。有一家三口,夫妻和儿子各牵一匹马,要我和朋友选两匹。这时候,有一个女人也牵来一匹马,向我们推销,我选了那个父子三人中的一匹马,朋友选了女人的马。我和朋友骑着马并排走在草原上。给朋友牵马的女人三十七八岁,中等个子,长型脸,扎一根马尾式的毛辫子。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戴一条真假不分的珍珠项链。女人走起来身子向前扑着,屁股撅得很起。也许是她吃多氟缺碘的水所致才使走势不周正。女人告诉我和朋友,她二十岁那年从四、五十里以外的深山里嫁到关山。深山里没有通公路,也没有电,农民依旧点的煤油灯,有些庄稼人一辈子也没出过山,没有见过汽车和火车。女人说,她给他的一位婶婶说,汽车比马跑得快,婶婶一听很吃惊,说马吃草,汽车吃啥哩?汽车吃肉不吃肉?我和朋友一听,忍不住笑了,女人显得很平静。似乎她的婶婶不这样问,才是怪事。她说,她告诉婶婶山外人看上了电视,婶婶问她,电视是啥样子?她说是一个匣子,人在匣子里演节目。婶婶又问她,匣子有房子大没有?能装多少人?山里人的经见很少,想象却比世界还大。城里人的经见越丰富,想像就越干瘪。

    牵马的女人说,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三岁了,正在读小学,小儿子十岁了,一天书也没有读。她说,孩子在月子里发高烧,由于经济拮据,没有及时治疗,双目完全失明了。孩子成天在家里和一只狗在一起。女人嫁错了人,丈夫不务正业,也不担当养儿育女的责任,家里有几个钱就拿去喝酒打麻将,她一旦阻拦,就对她拳脚相加,丈夫在牌桌上输了钱,要卖马,她劝说丈夫不要断了这个财路,丈夫出手就打,打得她腿瘸了好几天,她拖着瘸腿照样每天去招揽顾客。她说她谁也不可怜,只可怜瞎了眼的儿子,为了儿子,她甘愿受苦。

    已经到了下午二点多。女人从六点钟起来,连一口饭也没吃,一口水也没喝,她的耐力大得惊人,她饿着肚子在草原上和马一起奔走,就是为了挣那十几块钱。

    女人从土塄上掐了几枝薄荷花给我和朋友。女人说,这花可好看,可香哩,不信你们闻一闻。我一闻,薄荷那缕清凉的气味果然怡人心脾。在艰难的境况中,女人对生活还是那么执着,对美还是那么渴望。

    突然,马被惊了,朋友没有防备从马上摔下来了,女人吓得面如土色,她抱住坐在地上的朋友不住地问:那儿摔伤了?朋友痛得皱眉头。女人只是不断地检讨自己。她知道,一旦将人摔伤或致残,她将全部家产——一幢旧土房、一匹马全部卖掉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幸亏,朋友只是擦伤了胳膊,并没有伤筋动骨。女人这才松了口气。临走时,女人拒绝收那15块钱,说是留给朋友治伤的,我们把钱塞给了她。女人流着泪说,我知道城里人难缠得很,心硬得很。今天真是碰上好人了。

    我搀扶着朋友已经走上了公路,走到了小车跟前,回头去看,女人如同风中的一棵草站在众多的马匹之间,时刻有被马匹一口吞掉的危险,而她身后的草原则像绵羊一样温顺乖觉。

    2005年7月27日 星期三 小雨

    从关山牧场下来,和朋友在陇县县城里呆了一整天。我觉得,陇县是一个淡漠的小县城,给人的刺激不强烈,它和平原上的县城没有什么两样。面孔差不多一样的楼房把老县城的特色掩遮了,只有在背街处尚可以看见一些青砖门楼。

    今天清早,从陇县向凤翔赶。小车披着细雨在山路上弯弯曲曲地行走。远处的山头锁在烟雨之中,忽隐忽现。坡地里一片葱绿。不知什么年代人们居住过的窑洞一孔挨一孔依旧蹲在崖畔下,人走了,窑洞还在,他们辛勤地守望着主人往昔的生活,守望着一段历史,把人迹和山坡勾织在一起。

    是县中医院的刘院长派车来接我们的。开车的司机是驻凤翔某国营企业的工人,四十一二岁,中等个子,眉眼里布置着不可掩饰的忧郁。他的言语不多,一旦谈起话来,表述得很切贴。司机说,在那个企业,他属于生活得不错的那一部分人。他的女儿很争气,考上了大学。厂里有子校,二千多职工的子女在子校读书,2005年只有三名学生考上了大学。司机虽然没有责备学校的教育质量有多差,但他所说的三名大学生就是对教学质量的最好鉴定。据司机说,工人的子弟之所以受不到良好的教育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穷。手中没有票子,办学条件难以改变,好教师也留不住。

    谈到工人的生活状况,司机说,大多数工人每月只能拿四、五百元的工资。不少工人一家四五口人只住四十多平米的房子,住二十多平米的大有人在。三四家用一个厕所,两家用一个厨房。可以想像一家几代人拥挤在很小的房间里生活的情景。司机说,他们楼上住的一家两代人,妻子下岗了,一个孩子年近二十了,没有考上大学,也没事可干,只凭这个工人每月四百元的工资过活,抬头可以看见,他们家的晾晒的衣服陈旧而破败,还不如有钱人家孩子的尿布有颜色。

    司机说得很平谈,一点儿也不忧伤,一点儿也不抱怨,一点儿也不愤怒,似乎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听司机说,最严峻的是下一代的问题。企业有大半工人的子女到了就业或婚嫁的年龄。可是,在这小县城里,根本没有就业机会,大多数工人的孩子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即使外出打工只能干体力活儿。儿子很难找到媳妇,女儿即使如花似玉,县城里的干部或工人也不敢要,原因是没有工作,担心婚后日子过不去。

    司机说着说着,刀截一般停下了他的叙述,他点起一根劣质烟,有滋有味地吸了起来。我的心情顿时像车窗外面的天气一样发阴,我不知道凤翔县、宝鸡市以及全省、全国有多少工人如此生活。假如,这司机师傅说的全是真话,这些工人兄弟的承受能力不由得让我惊讶。他们活着并忍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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