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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六)
2005年7月4日 星期一 阴间小雨
柳丝一般的细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两天,天气凉爽了些。空气粘粘的,像熬了半天的米汤一样,很沉闷。
今天下午从西安回到凤翔。
晚饭后,县委组织部长何玲来办公室闲聊,话题是群众上访。何玲来凤翔任职几年了,对于群众上访之事,她经见的多了。何玲说,她曾经接待过一个上访者,这个上访者是五十多岁的农民,他要求政府将他的儿子定为“见义勇为”者。为这件事,这个农民已经上访十多年了。
十几年前,这个农民的儿子相约同村的几个小孩去水库玩水。结果被他约去的一个小孩下到水深处被淹了,生命危在旦夕。在水中玩耍的另外几个小孩奋力去救。那个被淹的小孩得救了,这个农民的儿子却被水淹死了。作为父母亲,失去了亲生儿子,心头仿佛被剜去了一块肉,且不说这件人生最痛苦的事是如何折磨这个农民的,使我感到痛心的是:飞来的横祸改变了这个农民的心态和精神面貌,改变了这个农民后半生的生存境况。
儿子遭此灾难之后,年轻的妻子不知是由于太悲痛,不知是对人生失去了信念,还是因为其它原因,撇下这个家出走了,从此没了音信。昔日的农家小院凋敝了,荒凉了,只剩下几间孤零零的土坯厦房和独守家院的光棍汉,欢乐温馨的家庭生活成了这个农民永远的记忆。从此以后,这个农民走上了上访之路,他跑了乡政府,跑县政府,跑了县政府跑市政府,一级一级上访,一年一年上访,省政府他也去过,上访成了他的专职。地里荒芜了,日子过烂了,在上访的路上,他的心灵被磨损得伤痕斑斑。上访毫无结果。他要求政府承认他的儿子是见义勇为,他为了讨这个说法,也为了得到抚恤金。而有关部门给他的回答是:你的儿子撺掇人家的孩子去玩水,人家的孩子落水了,你的儿子去搭救,这是理所当然的,是出自本能的行为,不能说是见义勇为。这个农民当然不能接受有关部门的答复,他自以为自己是有理的,继续契而不舍地上访,目的是叫政府承认:他的儿子就是见义勇者。无疑他是很痛苦的,失去儿子等于他的人生塌了一方天,剜去了他的心头肉。他要渲泄这个痛苦使心理平衡就要寻找出路,他将上访作为解决心理平稳的最佳途径。他的厄运不仅决定了他的人生面目,也把他的心理扭曲了,他的后半生朝着正常方向的反面滑去了。本来他的人生和千千万万个老百姓的人生不会有什么两样的,儿子长大成人——读了小学——读了中学和高中——读了大学——成家立业。即使不读书,不走仕途,做一个平平淡淡的农民,没有天灾人祸,也算是很安宁的一生。到那时,他将享受天伦之乐,或者说安度晚年。可是,飞来的横祸把他的后半生改变了。人生的无理性和残酷性就在这里。不要说老百姓的厄运在那一瞬间。就连伟大人物的命运会于一刹那间改变的,拿破仓的滑铁卢之败其实是在很短的时间决定的。他的后半生将无依无靠,这是他能看到的。他谁也靠不住了,他妄图依靠社会。他就没有想到,儿子根本不可能被定为“见义勇为”者,社会不可能救治他,他自己不想救自己,他的人生太无奈了,他无法从痛苦中拔出来。于是,就走上了歧路,无论如何,我是很同情这个上访者的,尽管对于上访者来说,我的同情一钱不值。但是,我不能站在干部的立场上去斥责他。如果说他和这个时代有冲突,冲突离不开性格因素。也是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后来的命运。
2005年7月6日 星期三 阴
真没有想到,这件杀人案就发生在我生活的这块土地上。作案者是凤翔县彪角镇一个村子里的两对农民夫妇。据县委知情的干部谈,这两对农民夫妇并非那种愚昧、鲁莽之人,他们都能干、会持家、有文化,日子过得比较滋润。一家的丈夫当过兵,大儿子读了大学;一家的两个女儿读了大学。他们是村子里的体面人。这样的农民在村子里享有一定的口碑,那些把日子过烂了的农民不得不对他们刮目相看。大概,连村子里的一些人也不会料到,他们会干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两对农民夫妇分别养育一个残废儿子。一家的儿子有智障,一家的儿子是个哑巴。毕竟是心头之肉,孩子尚小时,两对夫妇对残废儿子特别疼爱,他们用真挚的父爱和母爱去敷熨孩子受伤的心。尤其是孩子受到别的孩子欺负时,他们特别伤心,特别愤怒,尽职尽责地充当着儿子精神和肉体上的庇护人。
孩子渐渐长大之后,两对夫妇似乎才意识到,残废儿子的存在削弱了他们的“体面”,变成了一些人下看或损伤他们的口实。同时,也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累赘。他们的感情发生了裂变:由疏远到厌恶,由厌恶到憎恨,似乎是残废儿子给他们绸缎一样的生活上增添了一个污点。
他们要除掉这个污点,使他们的后半生变得滑如丝、斑斓绚丽。
十几年前的一个初夏。两家夫妇经过密谋,决定由两家的女人下毒手。她们带着各自的儿子,出了村庄,哄骗儿子说是给他去看病。她们顺着平静的南干渠一直向前走,走到没有人迹的地方,两个女人狠了心,断然把孩子推进了水渠。也许是罪恶感的纠缠,她们没有各自推各自的儿子,而是易子而推。我不想在此揣测两个毒妇的心理,我只是想,她们那双罪恶的手将孩子推下二米多深的水渠时肯定会颤抖的。
智障儿子被渠水吞噬了生命。
9年后,哑巴儿子领着一个哑巴媳妇和一岁多的儿子回到了家。原来哑巴会游泳,这是作案者没有想到的。哑巴自救以后到了西安市,他的生存能力极强,学得了剪裁和缝衣服的手艺。不仅能自力,还找到了恋人,生了孩子,回家时,还带了几万元的存款。
当然,儿子的归来使这一对夫妇十分震惊。他们无法在村里人面前自圆儿子失踪的说法。哑巴夫妇的归来使他们害怕,给他们的生存带来了无声的威胁,他们最害怕的杀人的败露。于是,这一对夫妇决定除掉儿子。在一个月黑风静的夜晚,儿子从外面归来,双脚刚迈进门,父亲一扛子便使儿子的脑袋开了花。夫妻俩将死者埋进了房间,一个孤魂在屋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妻和年幼的儿子。一对罪恶的夫妇以为从此解脱了自己。
哑巴的再次失踪使村里人再次发生了疑虑。村民将他们的疑虑告诉了凤翔警方。两对罪人在无奈中只好伏法。
当然,这是个案。从这一个案中,我窥见了凤翔文化的致命伤——势利。势利是当今人的普遍心理,但凤翔文化中的势利和伦理的弱化是分不开的。当人们势利到以个体的利益为重时就不顾及亲情、血缘和任何伦理关系了。他人就是地狱,这是存在主义的观点。依我看,这也是中国文化的毒瘤。武则天当年就用一双细嫩的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儿,在中国历史上,诛杀儿子、兄弟的皇帝不止武皇一个。这两对夫妇在自己生存发生危机时就将儿子视为“地狱”了。这样残酷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凤翔而没有发生在其它县区?这不能不令人思考。不是说凤翔的文化积淀深厚吗?传统文化最顽固的最能击中中国人的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深厚的土地上为什么会独独开出罂粟花呢?可见,传统文化中有害的东西一旦和现代文化中的渣滓相联系,其“硕果”便是人性恶的膨胀物。
2005年7月18日 星期五 阴
今天,来凤翔整整一个月了。
一月来,对凤翔文化的感觉越来越明朗。凤翔和岐山只是一犁沟之隔,但文化形态的区别十分明显。这不仅体现在衣、食、住、行上,更主要体现在人的行为方式和思想方式上。凤翔文化的致命伤是缺乏理性,放纵自我。岐山文化的致命伤是被理性禁全固,束缚自我。从董家河乡的惨案中可以窥视到文化渗透的力量。
据机关里的一位年轻干部谈,在7月4号的董家河惨案中,二死三伤。
作案者是一个叫做张虎才的农民。张虎才只有三十岁。按理说,正是创家立业的时候。可是,长得不是很瘦弱、平日里言语并多的张虎才内心里十分脆弱,他被生活压垮了。对当代每一个城市人或农村人来说都不同程度地面临着生活压力,这是无法逃避的现实。张虎才想逃避也逃避不了。一家人要吃要穿,孩子要上学,有病还得上医院。而张虎才只种几亩地,年收入不过千把元,他算把日子过烂了。作为农民,要过好日子,不吃智,就要卖力。他既没智慧,也不卖力。妻子便成了他发泄愁恨的最佳对家,打骂女人是他的家常便饭。久而久之,张虎才的精神被压垮了,有了被迫害妄想症,他总觉得,别人要迫害他。因此,对他人由怀疑到仇视。人性中恶的东西由于被迫害妄想而悄悄生长。
7月3号下午,张虎才和妻子吵闹在一起,妻子害怕被打,躲到另一家去了,张虎才的少年朋友张某去劝说张虎才。张虎才由于妻子走出而抓住了朋友不放,又以为朋友是为了害他。
事情从下午闹到了午夜。
张虎才回到家,拿了一把锋利的刀子,撵到朋友家,挥动了刀子,几刀戳死了朋友,戳伤了朋友的父亲、弟弟和朋友的妻子。杀人之后的张虎才回到家,在后院里的一棵树上吊死了。
张虎才几刀之后给两个家庭留下了两个年轻的寡妇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给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治愈的创伤。
张虎才是在很清醒的状态下作案的,也是在很清醒的状态下自杀的。
张虎才由极其脆弱而变得极其凶残。
不能否认社会环境给张虎才造成的强大压力致使张虎才变异,也不能排斥张虎才人性中恶的那一部分被诱发和性格中的弱点所倒致惨案的发生。也许,张虎才的童年和少年是在比较好的境况中度过的,在进入竞争激烈、生存很残酷的当代生活前,张虎才毫无思想准备。因此,在强大的生活面前,他就束手无策了,他就被打败了。艰难的童年和少年是人生成熟的一剂良药。受过磨难的人是生活永远也打不倒的。他们即使有坎坷,最终会是人生的赢家。
每一个年轻人对当代生活和未来都必须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谁的人生都不会平坦如砥。苦难的人生,充满厄运的人生也是人生的一种。没有不晴的天,咬住牙熬过去,人生就会另有一番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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