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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
www.sn.xinhuanet.com   2006-05-14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冯积岐 挂职日记(五)

    2005年6月27日 星期一 晴

    按照县委的安排,“七一”前夕,县级领导分别去各单位、乡镇慰问老党员。今天上午,我和县委办公室的王平怀一起去田家镇慰问了两位老党员,一位是河北村七组的李志发,一位是田北村七组的程生芳。

    河北村位于北山的山脚下。这个村子里的农民,祖祖辈辈吃的是从千阳县流下来的河水,由于河水缺碘多氟,大人娃娃,不少人是大骨节,而且个头不高,长相粗疏,身上不该突出的地方也很突出,走起路来,整个身子在晃,看起来很寒碜。六十多岁的李志发也是五短身材,手骨节特别惹眼,脚巴骨特别典型,虽然头发花白了,稀疏了,人还是很精神的,目光看人时稍微有点下垂,但很忠厚。他毕竟当过多年村干部,见多识广,思想方式和行为方式并不落伍。他告诉我,他有两个儿子,都在广东打工;大儿子已经结了婚,小两口在广州的一家企业里,收入还不错。他自己除了种地养牛外,栽种着5亩苹果,2004年收入了一万三千元。谈起家境和儿女,老汉脸上有了光彩,眉宇间流露出来的是满足和自豪。其实,农民一辈子的愿望很简单:希望儿女的日子比他们过得好一些。到了这般年纪,儿女们成了他们自己的一张脸,只要儿女们有出息,他们甘愿受苦。这是关中农民的普遍心理,他们把伦理和亲情看得很重,他们力求在社会关系中体现自己的社会角色。虽然,这种顽强的伦理文化以压抑个体为代价,但在农村,还是有利于巩固家庭、稳定社会秩序的。

    一走进程生芳家里,一股阴沉沉的、不和谐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的沉寂仿佛搁久了、发霉了,村庄里的生气勃勃的气象被推拒在院门之外,呆头呆脑的土坯厦房和隔壁邻家很有气势的大瓦房形成鲜明对照。村委会主任把我领进老汉住的房间。由于是“倒厦”,太阳光被堵在山墙外面,房间里很暗。走进房间,站了一瞬,我才看清,土炕在右边,和房子门相对的是一张桌子,桌子上供着一张老太婆的半身相。不必多问,我知道老人的老伴过世了。老人从土坑上下来了,他拄着一根颜色发黄的拐杖站在脚地。我一看,老人十分消瘦,脸色苍白,缺少精神。我问老汉高寿。他说79了,叫80岁。提起家境,老汉沉默了一刻,刚开口,一句话末了,就哽咽了,他噙着眼泪说,日子过得很不好。村委会主任赶紧把话题岔开了。村委会主任大概知道,照这个话题说下去,老人肯定会大哭不止的。我将慰问金给了老人,老人连声感谢。我听得出,他的言语是由衷的。也许,他那张青筋毕露的手有好长时间没有触摸到钞票了。村委会主任一看,我的慰问仪式已经完成了,抢先走出了房间,我明白村委会主任的意思,他怕老汉一味地给我说日子的艰辛,我们随之出来了。我的心情有点沉重。对于这些穷人,我同情不起,怜悯不起。我给老汉的那一点慰问金只不过是一种表示,连补缀老人破麻袋一般的日子够一针也不够。

    回去的路上,村委会主任告诉我,程生芳年轻时很能干,当过多年的农村干部。我做过二十年的农民,当时的农村干部给我留下了强烈印象,时过境迁,我不想用“好”或“坏”来评价他们。使我纳闷的是:改革开放以后,这些农村干部的日子普遍过得不好。他们在当干部时是那么英武,分田到户后,本该到了展示自己的时候了,却显得很无能了?程生芳是不是这样的,我无从知道。听村委会主任说,老人的大儿子当兵转业到西安的某企业,大概两口都下岗了,日子也比较艰难,长年不回老家。老人的二儿子在家里种几亩地,也不外出打工,养了三个孩子,负担当然很重了。农村有句俗话:人活人,比不成。我们不能把老人的光景抬出来和邻家相比。但是,作为老人的儿子应该想一想,他们家的日子为什么过成了这样?造成农村贫富不均的因素很复杂,个体的因素也不能排斥在外的。

    回到田家庄镇,镇党委书记李建强给我谈到了一件农民上访的事。

    几年前,田家庄镇某村的一个姑娘去广东的昭关市打工,“非典”发生后,姑娘被疑似为“非典”病人,于是,就被隔离了。后经确认,姑娘并非“非典”病人,而是肺结核患者,姑娘自然被解除了隔离。按理说,姑娘在人生的这一环节上不会出什么事的,可是,事情偏偏出来了。她被解除隔离后,精神出现了轻度分裂,企业的领导将姑娘送回了田家庄。姑娘回来后,父亲一看女儿神经兮兮的,十分气愤,他只身来到广东,找到女儿打工的企业,和企业的领导辩理,要求企业领导给女儿看病。企业的领导和女儿父亲经过协商,一次性付给7000元,作为这个姑娘的医疗费。姑娘的父亲接受了7000元。他怀惴着这些钱,出了企业大门,向火车站赶,准备坐火车回陕西。走出没多远,来了几个年轻人,将姑娘的父亲压倒在地,掏去了身上的全部现金。这伙歹徒没捅老汉几刀,算老汉幸运了。他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仔细一想,觉得,这是企业领导派人向他下的手,不然,有谁知道他身上有7000多元?身无分文的老汉再次找到企业领导,诉说了他的遭抢的经过,将自己的怀疑连盘端出,向企业领导再要7000元。企业领导问老汉凭什么说这是企业领导和歹徒合伙干的勾当?老汉当然没有理由可说。企业领导给了老汉买车票的钱,将老汉推掉了,老汉含着一腔怨愤回到家,开始上访,找镇政府、县政府,要求给她的女儿治病。县政府按照有关规定,无偿给老汉的女儿治好了肺结核。可是,这个姑娘的精神病日趋严重,如今,已成了一个疯子。她的青春年华就这么毁掉了。无疑,这是女孩儿的人生灾难,而灾难究竟是怎么造成的?除了姑娘的性格因素以外,是否还有其它因素?这是令我深思的问题。我没有学过精神病学,但我觉得,生存环境给人造成的精神压力是不能排斥的。恶劣的环境是足够毁掉一个人。假如没有那场“非典”,姑娘的人生面貌恐怕会是另一个模样吧。

    2005年6月28日 星期二 多云

    前几天,和县委办公室的一位年轻干部闲聊,这位年轻干部给我谈了他们村农民的生活状态。他的家在凤翔北部的浅山区,那里依然保持着农耕文化的明显特征: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点灯不用油,但耕地依然要用牛。父辈大半生的愿望就是:给儿子娶个媳妇。父愁子妻,这是伦理文化的内容,父亲想到的是断子绝孙的严峻问题。不能成家,儿子觉得人生索然无味;性困惑,性妄想是必然的。作为农民,不可能像城里人一样把性的问题挂在嘴里,但本能的冲动是自然而然的。山里的女孩儿想依赖婚嫁逃到山外去,要娶媳妇,只能到更深的山里去,或是到甘肃、四川或其它省最贫穷的地方去找。一个媳妇娶进门,要花二三万元。三万元对于山里人来说是什么概念?是4万多斤麦子的价值,也就是说,是150亩麦子一料子的收成。而村里的农民一人种二亩坡地,每年每个人也只能收六七百斤麦子。一家人攒20多年的麦子卖掉之后才能娶一个媳妇。靠几亩薄地是靠不住的,年轻人只好外出去打工。在外面辛辛苦苦干好几年才能娶回来一个媳妇。毫不夸张地说,父辈也罢,子辈也罢,半生的努力就是为了有一个女人。

    这位年轻干部举例说,他们村的一个老农民的两个儿子都是光棍。大儿子四十好几了,至今未娶;二儿子曾经娶进门一个媳妇,两个人只过活了几个月,媳妇跑了,二儿子又成了光棍。生活对于三个光棍来说,黯谈无光。父子三人都守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就种几亩薄地。他们把自己锁定在一方小院子里,把未来多姿多彩的生活关在院门之外。天明了,就起来上地,天黑了就关门睡觉。地里没活的日子也不出门,不知在家干什么?他几乎断绝了和村里人的往来,把庞大的生活缩小在几分大的天地中。也许,光棍生活把他们的欲望磨得很薄很薄,人的本能被削得只剩下吃喝拉撒了,没有任何激情可言。日子像一把大手牵着他们向前走,走到尽头,人生也就完了。这样的日子是可怕的。然而,他们并未感觉到。也许,他们觉得,这样活着没有什么不好。因此,他们的内心安祥而平静。

    我把这全年轻干部所说的记录下来,大概有人会觉得惊诧:这是当代中国农民的生活吗?我只能用一句套话回答:信不信由你。发达地区和贫困地区的农民完全生活在两种境况里,所以有人说,大陆中国,一半儿是欧洲。

    下午,正在房间里读《凤翔文史资料》,来了一位上访者,也不打招呼,撩起门帘进来了。他坐在沙发上,自我介绍说,是田家庄镇人,想给我谈一件事。我给上访者倒了一杯水,打量了他几眼:上访者有五十七八岁,高个子,大身胚,头发几乎全白了,面部的线条很明朗,显得很刚毅。我说,我是来挂职的县委副书记,到位才二十天,有什么事,你说一说,我也只能听一听。这位上访者一听我是挂职的,大概知道我给他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刚进门时敷在面部的那一层怒气荡然无存了。他对我一笑,说:既然来了,就给你说一说。我说:行。从他的话语中听得出,他给我说与不说都是无所谓的。

    上访者说,他来县城上访有七八十次了,他去宝鸡上访过,也去省城上访过。我问他有多冤枉的事。他说,是和邻居发生了纠纷。七八年前,上访者盖房子,为地皮,给他家砌墙的民工和邻居请来的民工打在了一起。镇政府对此事处理不公。我问上访者,邻居和你是什么关系?上访者似乎不想说。我又问了一遍,他吞吞吐吐地说,按辈份,把我叫爷。

    我打电话问镇政府的领导,这个上访者上访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镇政府的领导告诉我:上访者盖房时明显地占去了远房孙子的地方。为此,双方发生了械斗,但伤得不厉害,双方都有人住了医院。上访者比邻家住院的人多花了一千多元。镇政府在协调这件事的时候拿出的意见的是:你多花的一千多元自认了,而你多占人家的地方也就不退了。虽然,这是把事非曲直掩埋了的处理方法,但双方都能接受。这种方式和“巴以”谈判中用“土地换和平”的方式有相通之处。后来,就签了协议。可是,事隔不久,上访者推翻了协议,开始上访。经过镇政府协调又二次签了协议。不久,又被上访者推翻了。如比三次之后,政府也无法协调了。

    不就是为了一半尺地方吗?上访者耗掉了七八年的时光。况且和上访者发生纠纷的是他的远房孙子。看来,在利益面前,伦理很脆弱的;在利益面前,亲情的份量很轻。这真应了农村人的一句古话:“母女俩,亲不样,一两棉花用称分”。不错,利益是人的驱动力。但是,利益把文化遗产中优秀的那些部分埋藏了,把人性中美好的东西砍杀了。“鸟为食亡,人为财死”。当人们把利益作为人生目标的时候,这个时代的精神构架就塌坍了。国外有学者说,中国的改革是技术层面的改革。此话不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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