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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
www.sn.xinhuanet.com   2006-05-14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冯积岐 挂职日记(二十二)

    2006年元月4日

    今天午饭后,从西安到凤翔。地上落了一鸡爪雪。雪是昨晚下起来的。空气湿润、清新。落雪的冬天才叫冬天,到处一片洁白,世界真干净。我们出城时,还斜斜地飘着雪花。上了绕城高速,走出四、五公里路,车突然打滑,横在了公路上,转了一个圆圈,本来朝北的车头朝了南。幸亏前后都没有车,幸亏没有撞在栏杆上。那一瞬间,我只有一个念头:完蛋了。然而,有惊无险。多亏景师傅,他很清醒,很沉稳,知道怎么应对紧急情况,不然,肯定会出事的。

    在我的人生中,有惊无险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六七岁的时候,掉进生产队大田里的一口水井中,幸亏,水不深,没有淹死。十多岁的时候,从一道高崖上滚下去,幸亏,崖面上有一个二台子,没有掉下去,不然,早就没命了。二十多岁的时候,爬到低压线上给生产队接广播喇叭,在间距不到一尺的低压线中间钻来钻去,幸亏身体没有挨上那裸露的明线,从杆上下来,才知道,有人在我刚上了电杆就把闸刀合上了,假如,身体稍微一接触低压线,被电打下来,就会被摔死的。最险的是三十多岁的那一次。村子里有一个冒失小伙子拿起一杆土枪,学着电影里的模样对我说:我把你毙了。他以为是空枪,扣动了板机,弹药从我的头发梢上打过去,把对面的墙打得稀巴烂。冒失小伙吓得面如土色,假如他会打枪,枪口稍微低一点,惨剧就发生了。

    大概有不少人在人生的路上都历经过有惊无险吧。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作为一个人,人生中历经得愈多对自己后来的做人愈好。简单的经历如同一生都唱白开水,没味。因此,我常给年轻人说:人生是熬出来的,多历炼一些,多磨难一些,有益无损。只要你为人生付出了代价,命运就不会亏待你。

    2006年1月6日 星期五 晴

    今天下午去参加县医院的年终总结会。会上只讲了11分钟左右,赢来了6次掌声。其实,我只是实话实说,没有语惊四座的高谈,只是坦率成了我的人生观:在五花八门的社会职业中,我特别尊重两种人,一种是教师,一种是医生。教师是传授知识的人,是燃烧了自己的激情用灵光普照他人的人;而医生和护士则是人类健康的守护神,医生和护士用自己高尚的奉献,默默的劳动,高超的智慧以及惊人的毅力来解除他人肉体的痛苦,这无疑是一种善举,是一种崇高的作为。

    我的父亲在世时就忠告我:人的一生中要交两个朋友,一个是医生,一个是懂财会的人。显然,这是经验之谈。

    我认为,时代时步的标志就是人类文明化程度的提高,而人类文明化的标志之一首先是人的健康。健康就是漂亮,健康就是力量,健康就是财富,健康就是生产力。没有健康的体魄,个人价值的实现就是一句空话,民族的振兴就是一句空话。我们首先以肉体存在,其实才扮演社会角色。以人为本是对人的肉体的认同和肯定。奇奇怪怪的化妆品可以给女人的肌肤增添靓丽,一把手术刀可以再造一张漂亮的脸蛋再造丰乳肥臀,但是,疾病的天使是医生和护士。医生的每一张处方上、每一个治疗方案上,都应该凝着结着悲天怜人的情怀,都应该凝结着自己的人格品性。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不可信赖:一种是不孝敬父母的人;一种是毫无责任感的人。一个精神健康的人应该对父母、对妻子、对儿女、对朋友、对同事,乃至对情人和相好都要有责任感,对社会更要有责任感。一个医生和护士一旦失去责任感就变得很令人担忧,很可怕了。

    最近,媒体纷纷揭露的医疗丑闻,比如天价医疗费、草菅人命的医疗事故,等等。虽是个案,但在老百姓中的反响很大,这些令人痛心的事件的发生使老百姓失去了对医生的信赖感,伤害了老百姓的感情,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对此,每一名医生、护士都要有所警惕,要拿出良知良能来对待自己的工作。

    这个世界正处在变革的时期,但有些亘古不变的东西一定要遵循,比如怜悯、同情、荣誉和人的奉献精神,等等。这是人类自身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

    2006年1月13日 星期四 晴

    从媒体上读到杭州大学生卖淫的报道,心里发痛。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孩子们并非是家中供养不起,她们的父母每个月给她们的生活费是足够花的。她们耽于享乐,喜欢过奢侈的生活,靠卖淫得来的钱主要用于购买高档衣物和高档化妆品。她们卖淫不是被生活所迫,而是为了享乐,为了挣钱。不仅自己卖淫,还相互介绍嫖客。尤其令人感到可悲的是,当她们被当地的公安部门拘留以后,满不在乎,十分麻木,根本不知道她们已触犯了刑律。据我所知,一些大学生根本没有性道德,在她们看来,性不存在道德问题,性是个人的事情,是自己的“人权”。她们的理由是:性器官和身体上的其它器官一样可以自由支配,就像眼睛可以自由看人识物,手可以随便抓取东西一样。这些孩子们把人完全动物化了。我的一个朋友给我讲过这么一件事,说是某个农场里的公马和母马在交配时,如果母马不愿意就在栏杆上碰死了,公马也一样,它对母马看不中,宁可碰死也不顺从主人。后来,种马场在公马和母马交配时,就给母马和公马都蒙上了眼睛,强行让其交配。连动物都有选择性,何况是人?人性的堕落令人寒心。

    大学生卖淫虽然不是普遍现象,但似乎已不足为奇了。我在西安时也听说过,西安的一些大学生或被富商、官员包养,或出去坐台。人们在叙说这件事的时候仿佛说吃饭穿衣一样,十分平静,似乎觉得这和地里必定要长野草差不多,不必一惊一乍的。我们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一切以生存功利为原则,社会生活中的价值严重缺失。如果我们没有任何价值坚守,我们活着无异会沦为动物性。

    我以为,只有生命的尊严性才是最高贵、最神圣的,一旦失去这种 尊严,你即使打扮得如花似玉,你即使富得流油,你即使大权在握、颐指可使,你的人生也毫无意义。

    孔子说,一个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话是对的,不论社会潮流怎么奔涌,一个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价值坚守,要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不要以金钱、权力、美色的拥有作为人的价值衡量的坐标,首先要做一个有人格有尊严有自尊的人。

    2006年1月20日 星期五 阴

    病了。连续打了几天吊针。1月17日中午十二点以后,突然肚子痛,心区也痛,痛了几阵子,口服了几次“丹参滴丸”,坚持到下午四点钟,去省二院检查,果然是心绞痛。景师从凤翔来接我时,正痛得厉害。从省二院回来,又吃了些药,疼痛减轻了些,下午5点20分离开了西安,到凤翔时已是7点40分了。

    晚上9点难受得不行,给县中医医院的刘建春院长打电话。刘院长说,那不行,你到医院来,我等你,一定要看看。我和刘建春初识于1991年年底,那时候,省作协安排由我给刘院长写一篇报告文学。我从西安到凤翔采访了刘院长。刘院长当时是凤翔县医院的院长。通过采访,刘院长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是一个十分敬业的医生,医术好,会管理;也是一个认真负责、敢于拼搏的好院长。十五年过去了,我第二次来到凤翔后才知道,刘院长退休后,依旧辛勤工作,以惊人的毅力和魄力救活了南指挥地段医院和县中医医院。

    9点半,我到了县中医医院挂上了吊针,午夜二点半才挂完。

    几天来,县委副书记景东成、张科成,县纪委书记李贤民、县政法委书记王若鹏、县委宣传部长史存良、县委办公室主任李林科、王磊等同志到医院来看望,我深深地体验到了人情的温暖,这种精神上的安慰胜似吃药打针。人是靠精神和意志而活着的,一旦精神垮台,意志坍塌,肉体也就随之消逝了。

    患病对我来说,也是人生这篇文章中的停顿号,忙碌了一个冬天,只有躺在病床上紧绷的神经才能松弛下来。眼望着有条不紊的点滴着的吊瓶,什么也不想了,欲望变得很简单:什么时候不再被疼痛折磨?

    自己其实是一个活得最没情趣的人: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打麻将,不会任何体育项目,不会使用电脑,自然不会上网,不看电视连续剧,不参予锻炼……不会做的事情太多了。唯一的嗜好就是读书、写文章。朋友们劝我:你何必这样劳累自己?你缺什么呢?我说,我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虚荣,不是我清高,我几天不写文章,难受得不行。以至写得趴下不得起来,躺在病床上,自然也就放下了手中的笔,放下了正在读的书。

    生病对我来说,也是一次休息、调整的机会。

    人在病中,免不了心灰意懒,免不了思念新朋旧友。几天来,特别思念一位千里之外的朋友。人的情感由许多支柱支撑,亲人的、朋友的、同学的、同事的,一根也不能少。人只有活在这些社会关系之中才能活得有情趣。惦念一个人和被人惦念都是很幸福的。我曾经读过一位苏联作家写的一篇短篇小说,小说讲述了一个身患绝症的女人因为爱情而多活了二年半。小说写得凄婉感人。二十多年来,我经常能记得起小说中那个漂亮、苍白但又很坚强的女人的形象,她在爱情的滋润中顽强地和病魔搏斗。爱情,是人生最好的营养剂之一。惋惜的是,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些爱情的华章已被残酷的生活撕碎了。

    2006年2月14日 星期二 阴

    今天下午,应县粮食局的局长邓辉之邀,和县委副书记孙忠印一起到虢王粮库看了看,粮库的负责同志给我们介绍了粮食的收购,存放和粮食的管理。凤翔县的粮食工作做得很好,去年开展的“粮改”虽然是一种探索性的改革,却没有出现什么纰漏。邓辉和凤翔县好多干部一样,是想干事、能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几十年来的改革经验证明:任何一项改革都有艰难的过程,都要承担风险。几十年来,粮食改革几经波折,有起有落。粮食管理和经营究竟走什么样的路子符合中国的国情,还需要时间的验证。凤翔的粮改能平稳地推进,和县委、县政府的正确决策分不开,和邓辉他们的辛勤工作分不开,和粮食系统的几百名职工的充分理解积极配合分不开。

    我曾经在一部长篇小说中塑造过一位农村党支部书记,这位党支部书记一生只有三个爱好:爱粮食。爱权力。爱女人。十三亿人口的大国,首要问题是粮食问题,吃饭问题太严峻了。我们这个国家一天要消耗掉堆积如山的粮食。我是从饥饿之中走过来的,饱受过饥饿之苦。十年文革期间,一家人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有的事,可怜的母亲提着口袋去要面的情景一想起来不由得泪水喷涌而出。在饥饿难耐之时,我也曾经张开口向一个年轻女人要一块“搅团”吃。

    我以为,“粮改”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证粮食流通体系的健全运转,保证全国人民不但有粮吃,而且有贮备粮。国家库存的粮食究竟有多少属于商业机密,我尚不知,但是,据我所知,如今的农民,手中的粮食并不多。分田到户以后,从饥饿中捱过来的农民对粮食很珍惜,虽然连年粮食丰收,农民还是舍不得将粮食卖掉。那时候,我们村的农民每家都要储备能吃一至两年的粮食。而现在,大多数农民不储备粮食。其中的原因很多,包括农民不会科学的储备粮食;农民没有储备粮食的库房;粮食不值钱,没有必要储备。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生活被迫农民卖掉了粮食,糟蹋了粮食。有资料表明,在贫困地区,十三个农民才能供养一名大学生。一个大学生一年花费一万元,要农民卖掉将近二万斤小麦。有些农民是出于无奈才卖掉粮食的。没有不喜爱粮食的农民。农民之所以把粮食轻看了,不花费力气去种粮食以至不喜爱粮食和这个社会的价值不公、分配不公息息相关。一方面我们大力号召农民种粮食、爱粮食,而且国家拿出相当数量的资金支持农业;一方面在我们社会价值体系的天平上,粮食的法码很轻。这是矛盾的焦点。粮食体系的改革关乎国民的生计,必须稳妥进行,任何极端的作法都将埋下祸根。几年前,前国务院总理去安徽省某地视察时,当他发觉账面上有几千万斤的粮库竟然是空的时候,总理十分震惊。那些于国民生计而不顾的贪官是什么缺德事都能干出来的。假如遇上灾荒之年,国家向粮库调剂粮食发觉地方官员在耍“空城计”,那时候,是饿死人的事呀!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农民自己储备一些粮食。不要说给农民在经济上多大支持了,只要政策上没有偏差,只要不被迫农民卖掉粮食、糟蹋粮食就是上策了。

    2006年2月16日 星期四 阴

    我的《挂职日记》先是在《延河》、《美文》、《海燕》等杂志上刊发的,刊发后,著名青年评论家李建军在《文艺报》上写文章向全国的读者推荐。后来,宝鸡报社的总编张陇得和副总编吕向阳邀我在《宝鸡报》上开一专栏,进行连载。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连载一月多来,宝鸡市、岐山县、扶凤县、千阳县、眉县等县区的读者不断给我打电话或写信,表达溢美之词,不少读者把文章剪下来,收藏着。而在我所挂职的凤翔县,读《挂职日记》似乎成为读者每天必修的功课了。岐山有一个读者来电话说,他为了读我的《挂职日记》专门补订了一份报纸。当然,提出批评的也有,而且批评的尖刻。据说,在宝鸡工作的两个凤翔读者因为对《挂职日记》的看法不一,在饭桌上争吵起来了。我对读者、对《宝鸡报社》的领导和编辑表示深深的谢意!

    其实,在我看来,我并没有写出什么(绝不是谦恭之词)。我觉得,我只是比较客观地写出了凤翔农民,县、乡、村三级干部的生活状况和生存状态。感谢他们给我提供了阵地。我用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来进行小说创作,从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期,由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的写作进入了长篇小说创作。写小说对我来说既是一件愉快的事又是一件耗费力气的劳动,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写作,简直和干体力活儿差不多(我出版了四部长篇小说,发表了二百多篇中短篇小说,深有体验),而写《挂职日记》这样的短文章,对我来说,很轻松。有时候,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写出来的小说读者并不喜爱。为什么篇幅很短的《挂职日记》却赢得了读者的青睐?这是我最近反复思考的问题。

    看来,一个作家的本事就在于你能否将读者的心弦拨动。假如你的笔触能伸到读者内心去,假如你能使读者心灵震奋或精神提升或沉思回味,那么,你的作品就写到家了。遗憾的是我们的好多作者加入到流行的大合唱中去或虚假、或搞笑、或恶俗,以玩弄读者为本事。一些年轻的作者在价值多元化的旗帜下张扬:艺术就是消遣,就是玩玩而己。他们消解深刻消解思想消解意义消解艺术形式,把游戏作为艺术的唯一目的。尤其是一些影视剧,随心所欲,胡编乱造,疯狂演绎,亵渎艺术。我给一位朋友说过,如果中国电影界的编导们照此路子继续走下去,再过100年也难获得什么奥斯卡奖。中国的电影人只看到获将的美国大片中的大场面大制做大虚假大商业,只看到了技术和技巧,却忽略了美国大片中的美国精神。从《坦泰尼克号》到《拯救大兵瑞恩》每一部大片中都张扬的是“美国精神”,美国的影视剧是这样,美国的小说也是这样,马克·吐温、安德森、海明威、福克纳、斯坦贝克、考德维尔、菲茨杰尔拉德、斯蒂芬·金,这些大作家,尽管写作手法不同,艺术观念有异,但是作品中张扬的美国精神是一致的。而我们的所谓大片,哪一部电影中有“精神”可言?我觉得,当这些编导们、制片人沾沾自喜将多少多少亿人民币装进腰包的时候,应当有一种自醒感,甚至蒙羞感。一言以敝之:这些电影人在眼睛盯着人民币的时候,镜头下的意义早被消解了,还奢望获奖?

    在凤翔,我送出的第一部小说是我的长篇小说《大树底下》,送给第一个读者是凤翔县交通局的局长邢建仁。建仁阅览广泛,有一定的文学造诣,和我谈文学有共同的话题。作为一名交通局长,他对工作很负责,有干实事的魄力,给凤翔修了不少路,凤翔人有目共睹。我感到幸运的是,在凤翔有一批像建仁这样能理解我、支持我的朋友,才使我的《日记》能写 下去。

    在此,我用一翻感慨给我的《挂职日记》暂且画上一个句号。由于身体不太好等原因《日记》我不想再连载了。当然《日记》还是要写下去的。我不会使喜欢我的读者失望的。(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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