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二十一）

    2005年12月28日 星期三 阴

    凤翔是一块丰饶而美丽的土地。这块土地上曾经诞生过神话、传说、英雄、好汉；也曾经血流成河、白骨屡屡，战乱不断，饥荒连年。这块土地和共和国的每一块土地一样，都是用人血染过的。公元903年——904年朱温和李茂贞在凤翔的争夺战，把史书都染红了。民国初年，陕西省政府主席宋哲元攻克凤翔城，在凤翔杀戮了党玉琨的几千俘虏。写就凤翔历史的，没有轻飘飘的文字。

    “东湖柳、西凤酒、姑娘手”是对凤翔文化的概括。凤翔虽然和岐山连畔种地，但是文化形态是有区别的。凤翔文化是秦文化的内涵和处延。秦在凤翔建都294年，秦文化一代一代地影响着凤翔。秦文化可取的一面就是其扩张性、竞争性，秦人敢于争强斗胜，敢于争为人先。凤翔是一个农业大县，至今保存着农耕文化的形态。“姑娘手”足以证明凤翔人靠一双能巧的手而谋生，因此，凤翔的手工业非常发达，草编、泥塑、铁匠、篾匠、焊匠等等匠人在凤翔形成了“一村一品”。由耕作方式、生活方式形成的思维方式成为文化的一部分。由于手艺人赚一个算一个，没有长远打算，生存方式长时期形成的负面影响是急功近利，势利偏狭。特定的文化有其优长性也有其缺陷性，这是很正常的。

    凤翔的民间文化非常活跃。凤翔的文学创作还是个薄弱环节。

    11月23日，由县委副书记孙忠印安排，宣传部长史存良一手筹化，召开了凤翔县历史上的第一次文艺创作座谈会。凤翔和全国一样也有一大批整日默默耕耘，进行文学创作的作者，也有曾经写出过不少作品的优秀作者。

    在文艺创作座谈会上我谈到：全国的文学创作形势令人担忧，尤其是小说创作走向了粗俗化、粗卑化、搞笑化、恶俗化。许多作者的视点不是向上，而是向下，比大众的视点更低俗，因此，他们极力创作一些迎合大众粗卑口吻的作品。面对这种状况，每一个作者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正确把握现实，正确把握自己，背对文坛，面对文学，辛勤写作。

    对于业余作者来说，要先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然后再谈创作。如果说你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连老婆孩子都养活不起，你还搞什么创作？作家首先应该有常人的思维，常人的生活。

    文学创作固然离不开生活，但是，拥有生活并不能代表什么。我们的父辈、祖父辈的生活比我们丰富得多，为什么他们不能成为作家？不仅仅是他们识字太少，而是因为他们不具备穿透生活的能力，不具备把自己的人生体验和人生、人性中某些具有共性的东西连络在一起而进行思索、发现的能力。和专业作家相比，许多业余作者缺少创作前的知识准备，该读的书没有读，对中国文学、世界文学发展的脉胳不很清楚，找不到突破口。大多时候，业余作者的作品停留在就事论事上，从生活到生活，一句话，没有思想力度，作品显得苍白无力。古今中外，凡是在文学史上能留下来的作品大都是思想的结晶。

    我以为，一个作者要写出好作品来一定要走在一条正路上。所谓正路，就是要遵循创作规律，从自身做起，办法只有一条：多读。多想。多写。抛弃时尚，读经典作品。时尚的是流行的，流行的是短命的。经典作品是经过多年沉淀、筛选的作品，只有从这些作品中才能汲取有用的东西。生活里的小说俯首即拾，你只所以没有扫描到，是因为你的修养不够，对生活没有进行深入地、全面的地思考。多想，也包括过滤自己的人生体验。不是所有的人生经验都能进入作品，要把自己的人生经验放在社会、人生、人性的大容器中去过滤。写作付出的是牛马般的劳动。要出好作品，一定要多写，写得多了，自然就会总结出自己的经验来，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我们之所以举办这次创作座谈会，目的还是想让凤翔出作品、出人才。当然，写作是自己的事情，写作和任何组织机构关系不大。只要自己坚持写下去，也一定会写出好作品的。

    2005年12月30日 星期五 阴

    今天上午去东湖宾馆参加县政协常委会。

    来凤翔挂职，我是第一次参加政协常委会的。本来，不打算讲话。政协主席宁永哲说，我是代表县委来的，一定上要说几句。于是，我就说，我只讲三分钟，八九百字，不多讲一句。

    我来凤翔县第一个走访的单位是政协，第一个拜访的是政协主席宁永哲。因为，在此之前，我就收集了几本凤翔县政协编纂的《文史资料》。我从《文史资料》上了解凤翔历史、文化、地理、人物以及历史上发生在凤翔的重大事件。其中的一些回忆文章大都脉络清晰，材料翔实，叙述详略得当，很有价值。由于资料不齐全，我想补齐。当我给宁主席坦诚了想法之后，他当即派人给我送来了《文史资料》。

    宁永哲和我有共同的爱好，都喜欢文学。他是凤翔的笔杆子、凤翔的秀才之一。因为他当过多年的领导干部，看问题眼光深邃，因此，写出的文章有血有肉。我和宁主席在一起，必谈文学。

    我在会上讲，政协聚集了一批精英，政协委员们在各个领域都做出过突出贡献。政协委员中的大多数是令人尊敬的优秀人物。一个人要使别人害怕很简单，但要使别人尊重却不容易。这些政协委员之所以令人尊重，原因是他们具有人格魅力。政协委员的人格魅力体现在，他们具有饱满的政治热情，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具有敢于坦言的勇气和胆识，具有关注老百姓生存状况和生活境况的人文情怀，具有同中国共产党风雨同舟、共同创建和谐社会的博大情怀，具有为了振兴中华民族能够呕心沥血、积极奋斗的精神。因此，我觉得作为一名政协委员是很自豪、很荣耀的事情，与会的同志们都赞同我的观点，报以掌声。

    2005年12月31日 星期六 阴

    今天是2005年的最后一天。一年将在今天画上一个圆圈。年，其实是生命中的一个标点，生命长长的链条由年而断开，使人觉得这个过程有了阶段性。

    今年的后半年是在凤翔渡过的。

    我虽然把少年和青年中的大部分交付给了农村，虽然也是农民的儿子，但是，毕竟离开农村二十多年了，尽管从感情上对故乡没有割断，毕竟对农村生活有了隔阂，有了陌生感，即使知道一些，也是浮在水面上的漂浮物，对于农村的底蕴缺少透彻的理解。这半年来，通过参与县委的一些实际工作，通过社会调查，通过和一些农民、干部、职工的接触，对凤翔的农村生活，农民的生存状况以及各级干部的工作有了一定的了解。我觉得，我们的县、乡、村三级干部不是一些电视剧和小说作品中所表现的那样，要么腐败透顶，要么英雄无比。这些坐在办公室里胡编乱造的作家把农村生活简单化了、粗俗化了、庸俗化了、商品化了、物质化了。半年来，我的情感、精神、思维方式和为人处事有了不少变化。这是生活给我的启示。

    和南方比较，北方的农民虽然贫穷，但他们的根须扎在很深厚的土壤之中，他们心中的信念并没有泯灭，他们固守着中国传统文化中最精华的部分。从凤翔农民身上可以看出一种气象来，他们坚韧、勤劳、醇朴、忠厚，顽强奋争，自立不息。从他们的身上可以看到一种境界，他们的生命徽章是人的德行和操守。他们看重的是人的本质，人的自尊和尊严。他们卑微地活着，却有一颗并不卑微的心。他们看重的是目的，也是手段。手段和目的同样重要。而在南方，不少人被物质异化了，人的生活越来越简单，目的越来越简单，活着就是为了挣钱。固然，人生是一个过程，但境界不同、气象不同，完成这个过程的手段也就不同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说过：“如果幸福在于肉体的快感，那么就应当说，牛在找到草料的时候就是幸福的”。满足物质带来的喜悦和快感已成为这个民族大合唱中一支响亮的曲子，所以，德行给人们带来的第二境界的乐趣对不少人已没有吸引力了。聪明的人认为，德行再高洁也不能当钱花。山西的煤矿老板们为了赚钱硬把民工赶下充满瓦斯的矿井，死一个人对他们来说还不如一条狗。他们肆无忌惮，心硬如铁，一个煤矿老板一年就从农民工身上榨取四五千万元，一个农民工一年只挣六七千元，而且时刻有丢掉牲命的危险。连知识界的精英们也不知“宇宙般的快乐”是何物，他们比农民更耽于博取快乐，因此，他们在赚钱的路上走得更快，手段更残酷。人们被生活赶上了为物质而拼命的小道上，无心顾及路旁精神的花朵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有在北方，只有在凤翔，只有在我的美丽的故乡尚能看到农村生活中丰富多彩的景象，看到活生生的农村气息很饱满的景象，看到人的精神面貌很张扬的景象，看到农耕文化中最美好的景象。

    清代画家石涛说过：“呕血十斗，不如啮雪一团”，呕血十斗是知识的获取；啮雪一团是精神上的超越。当今，有几个人能像石涛所说的那样，吞下一团晶莹洁白的雪，以没有被尘世污染的澄明之心去待人生？生命在不少人那里如同一支香烟、一卷餐巾纸、一杯饮料被人一次性地随意挥霍了。有多少人在讲求精神上的追求？当教育产业化、医疗改革走上歧路之后，趁机掠夺、无疑于举刀杀人的黑心医生们哪一个不是文凭一大堆、头衔一大堆的“知识精英”？一些知识分子已经断了脊梁，我们何以苛求农民？因此，我要说，农民是这个国家最有良知良能的那一部分人。

    当今的文化其实质是贪婪的、疯狂的、奢侈的享乐文化。打开电视机，不少频道在鼓吹物质、在鼓吹消费、在挑逗享乐。舆论拼命地煽动人们去挣钱，去满足感官。在这样的氛围中，至于说生命朝什么方向走，人们来不及想，也不想。这种忙碌而愉快地活着和找到草料的牛有什么区别呢？

    我还是那句话：要关心GDP，更要关心人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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