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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
www.sn.xinhuanet.com   2006-05-14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冯积岐  挂职日记(三)

    2005年6月21日 星期二 晴

    火红火红的太阳还没有落山。广袤无垠的田野上空无一人。夕阳下,泄了气的麦茬在冒汗。高温持续了三天,路旁的树木、青草被炙烤得蔫头耷脑,低声诉说着,却口齿不清。大地微微地喘息着。傍晚,和县委几位副书记一同去尹家务乡的大海子。

    第一次听到“海子”是在1993年。那一年秋天,去北疆的福海县,才知道,那里的人把湖泊叫海子。“海”字后面缀一个“子”字,使人觉得有了血缘般的亲切感,仿佛母亲呼唤儿子一样,名字后面有一个长长的拖音,这个拖音拖出的是浓浓的情感。也许是新疆人为了把真正的海和湖泊区别开来,才在“海”字后面缀上一个“子”字的。不论怎么说,把嘴张开,喊一声:“大—海—子”,仿佛就把海唤到眼前来了。

    机关里的同志告诉我,凤翔的大海子是尹家务乡的一个村名。明明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没有海,一听到“大海子”,眼前就碧波荡漾了。一路上,有急于看到海的渴望。

    小车一直朝东南方向开去。下了一道舒舒缓缓的原坡,车停在原下村庄的街道上,同行的一位县委副书记告诉我,这就是大海子。

    行走在村庄的街道上,未免有点失望。不是因为没有看到大海,而是觉得,这个村庄和“大海子”怎么也联系不起来。

    原不高。原下的庄户人家如同乱撒在地里的玉米苗,这儿一排,那儿一堆。瓷砖贴面、荣耀气派的楼房和谦恭自信的大瓦房以及自卑颓败的土坯厦房混在一起,标示着住在院子里的庄户人家的不同生存状况。房屋是农民的脸面。从这脸面上可以看出庄稼人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有几户人家的院门前拴着牛和羊。紫红色的牛伸长四肢卧在地上一面吃草一面摇尾巴;那几只羊则扬起耳朵四处张望,显得惊恐不安。羊不只是胆小,它比牛敏感多了。这场景即刻会把人拉到上世纪的五六十处代的农村。那时候,农村生活的图案上,牛 、羊、猪、鸡是色彩很浓的一笔。如今,在关中平原的农村已是很少看到牛和羊了。似乎是牲口粪尿的气味稀疏了空气里的紧张,也许因为有了家畜家禽的气息,用钢筋水泥和砖块砌起来的当代农村的脸谱上有了古朴的眉眼,农村的亲切、亲和、亲善仿佛是从牛蹄子中踩出来的。农村的音调不再单纯,我听得出来的,那杂音中有公鸡一如既往的鸣叫和手提电话奇形怪状的铃声,有小汽车傲慢的喇叭声和弯腰曲背的农民老汉的哮喘。贫穷和富裕是农村不合谐的最强音。

    一个老农民静静地蹲在院门前,淡然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牵挂,他只是看,目不转眼地看着不远处的街道。我猜想,此时此刻,他心中是空的,什么也不装:麦子打到了包里,玉米种到了地里。儿子成家了,女儿出嫁了,肩上的担子几乎全卸了,他还有什么奢望呢?他不像某些城里人,到了这般年纪还踩在欲望的泥淖里拔不出双脚来。如果说这农民没有一点儿想头,那是不可能的。我猜想,他们的想头很简单:有一口饭吃,有一身衣服穿,身体好,不要给儿女添麻烦,尤其盼望小孙子能好好读书,长大了不再和农具打交道。这也是老汉的目光告诉我的。老汉的目光特别健康,不见一丝病态。一个坦然、坦荡、平静、沉静的人必然是身体和精神都很健康的人。

    老汉先和我搭了话,他问候了我一声,问我是不是从县城来的?我说是。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是挂职的县委副书记。我问老汉多大岁数了?他一笑,将右手一撮,说:刚过这个岁数。老汉年过七十了,头上没有几根白头发,身板很硬朗。我问他:能下地吗?老汉说能,割麦、锄地,啥活都能干的。我问他:日子过得怎么样?他只说了一个字:好。老汉似乎不愿意谈日子。七十年来,老汉把一堆一堆破破烂烂的日子扛过来了,把一堆一堆色彩丰富的日子享用过了,对他来说,剩下的日子只能用手指头一粒一粒地捡拾,而不能豪迈地大把大把撕扯了。也许,他太珍惜而不愿意谈;也许,他觉得现在谈日子有点奢侈。

    我问老汉,你们这个村为什么叫大海子?老汉抬眼对我一瞟,大概觉得,我问得蹊跷。这是县上确立的“民俗村”,以农民的羊肉做得好而享誉全凤翔乃至宝鸡市。到这个村子来的客人都是慕名来吃羊肉的,谁还关注大海子的历史?老汉略略沉思了一刻,说:好几百年前,这个村子里没有人住。在村子西北方向的柳林镇有一眼水泉,泉水长年向东南方向流淌,由于这里地势低,流到这里就不走了,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片大水洼,那个大水洼越积面积越大。从远处迁来的庄稼人住在水洼的四周,他们把村子就叫做大海子了。 不论老汉说的话是否有据可查,总是一种说法吧。这说法填补了我对大海子的探究。

    在村街上,我又问了两个年轻人和两个中年人,他们都说不知道“大海子”的来由。由此,我认定,这老汉是大海子的文化人之一。我所说的文化当然包括人文地理,包括人的行为方式和思想方式。假如大海子的农民没有一个人知道村史,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祖先是怎么走过来的。那么,大海子的文化就缺了一角。

    从崖畔下的街道向南走大约500米左右,便是横穿大海子村的南干渠。南干渠是冯家山水库的主干渠之一,大海子地处干渠的上游。绿而发蓝的渠水几乎溢到岸上来。女人们蹲在渠边正在洗衣服,她们那笑盈盈的脸庞,那爽朗的说话声,那健壮的身影跃进水中,被流水愉快地漂走了。老远看,她们仿佛挂在三四米深的渠水边,十分自如地搓着衣服,似乎谁也不怕掉进水渠中。我不仅多看了一个女人几眼:这女人从侧面看有三十来岁吧,她的脸色红润,裸露着的大半截子胳膊很白皙,薄衣单衫勾勒着她的丰乳肥臀。随着她的搓洗,乌黑的头发调皮地逗弄着渠水。她那饱满的乳房一颤一颤的。丰满、健康,这就是农村女人的美。清澈纯净的渠水和充满活力的女人是大海子的风景,这风景补充了老汉对大海子来由的演绎。

    海子在历史的缝隙里。海子在我的眼前头。

    当年的大海子消逝了,新的大海子活起来了。

    

    2005年6月23日 星期四 晴

    从省城到凤翔,多了一门功课,那就是每天的晨练。说是晨练,只不过是早早地起来在街道上走一趟。晚饭后,也是这样,出了县委大门,或向北或向南,穿过街道,在田野上去散步。

    开初几天,凤翔街道板着面孔,冷静地注视着我这个陌生的人。这样走的次数多了,我就和街道混熟了。我能看见,街道在默默地数着我那懒散的脚步默默地打量着我那显瘦的身影。我觉得,街道的面孔渐渐地变得像冬天里的柿子一样软活了,像套在犁杖上的耕牛一样乖觉了。我的心境随着街道的改变而改变了,我开始诚心诚意地和街道交流,和街道上的树木、花草、电杆、楼房对话,和街道上的的商贩、农民、教师、干部交谈。和我谈得最多的是街道上的女人。

    如果说凤翔街道是一幅彩屏,那么,凤翔街道上的女人便是随画面而飘洒的音乐。这音乐既有马赛进行曲的豪迈,又有二泉映月的深沉;既有女子十八乐的飘逸,又有黄河大合唱的热烈。这音乐是秦声秦调秦韵中最美妙最动人的一部分。尤其是在赤裸裸的夏天里,凤翔街道上的女人用她们那丰盈的身段把街道妆扮得美丽如画,凤翔街道如同盛满了美的船只停泊在大自然的海洋中,让纳凉的人们观赏。行走在凤翔街道上就是一种享受,不花一分钱而享受着美。

    在凤翔街道上看不到那种纤细婀娜蜂腰瘦腿如同风中摇摆的嫩草一般的女人,看不到搔首弄姿卖弄风情者,看不到奇装异服嗲声娇气的时髦货。凤翔街道上的女人和肌肤如凝脂面庞如瓷娃娃一般的大都市里的女人不可同日而语。凤翔街道上的女人脸庞红润,皮肤紧凑,眉开眼朗,矜持大方,她们用健康书写美丽,用美丽宣示健康。乌发在风中飘逸,笑语染欢了空气,脚步是街道的节拍,身姿拨动着生活的旋律——凤翔街道上的女人如诗如画如歌。

    其实,我并没有开口,没有和她们交谈,我只是用身体语言和她们对话。我觉得,肌肤上的毛孔似乎也竖起来了,那是我在谛听凤翔女人的心声。我恍然听见,她们倾情诉说着丈夫的能干,儿女的优秀;她们愤怒地斥责着领导的无能、腐败的上司可恶地骚扰。她们为医药费的昂贵、粮油价格的上涨、化妆品的粗劣而担忧而叹息;琐碎的家事生活的艰辛以及和丈夫性生活的不和谐都在她们谈及的范围之内。然而,生活并没有把她们压倒,她们用甜蜜的笑声轻盈的脚步面部的光彩在宣示:她们是生活的赢家。

    我真渴望和她们用语言交谈。

    几个少妇嘻嘻哈哈地迎面而来了,她们边走边把手里金黄色的杏子向嘴里填塞。她们该吃就放开吃,该说就放开说,该骂就放开骂,该哭就放开哭,人生难得的就是如此淋漓酣畅。一个高挑个子说:这杏真酸呀。一个丹凤眼说:你不是爱吃醋吗?杏有醋酸吗?高挑个子听出了丹凤眼的言外之音,她说:我才不吃醋哩,他就是有三个五个女人,我还是老大。丹凤眼说:那不行,我不会对他放宽政策的。我只逮住了这么几句,她们便和我擦肩而过了。

    一个骑摩托车的年轻女人嗖地从我身边过去了。我看了她一眼,我的目光里是她那被撩起的秀发和曲线毕露的背身。女人把轻松、欢乐、自在、欢愉撒在街道上,扬长而去了。也许,她急着去赴约。她宁愿早到一分钟,也不愿意让她的情人饱尝等待的煎熬;也许,她和丈夫约好了,今晚上要去大海子村吃农家饭,她急着去接丈夫;也许,她的相好瞒着自己的女人偷出来一点时间要在什么地方和她温存一番,她像珍惜爱情一样珍惜着每一分钟;也许,没有那么多也许,她只是骑着摩托车在街道上或去田野上兜兜风,享受生活享受年轻享受夏夜。她是对生活悟透了的年轻女性。

    我每天见得最多的是一个姓王的女孩儿。她开一个只有五六平方米的小卖部,也只卖一些装饰品或女人的手提袋、发卡、梳子之类的小玩意儿。要去街道东边散步,她的小卖部是必经之点。她不是十分漂亮,但有个性有魅力,眼睛尤其亮,笑得尤其甜。在我的眼里,她依然是一个很青春的女孩儿,但我不能问她的年龄,我估摸她有二十七八岁。她在不经意中说出了她的属相——和我的估摸的年龄一样。年轻轻的,却已有一些人生阅历了,她告诉我,曾经在西安的某个大商场里干过营业员。乡下的姑娘,对都市里的生活很快适应了,她本该在那里干下去,但她不满足每个月仅有的那点工资,更不忍心把青春轻易地抛撒掉,她想自己干点事情。于是就跑推销经营。闯荡了一番,积累了一些经验,自己开了一个小卖部。

    通过几次交谈,我知道了,她是技校毕业。她喜欢读文学书籍,喜欢音乐绘画,尤其对色彩很敏感。难怪她的谈话很“文化”。她的丈夫长年奔波在外,二岁的小儿子由婆婆带着,她一个人做小生意,披星戴月去西安取货,拎着大包小包上车下车,虽然苦了一些,但她乐在其中。她很日常地生活着,但心并不琐碎。她对生活充满着激情,对人生有着美好的憧憬。我想,在凤翔县城里,像她这样的女人不止一个两个,有一批或一大帮。

    激情泯灭了,人生就黯淡了。

    凤翔的街道是激情饱满的街道。这激情是街道上那些生命力旺盛的女人张扬的,是凤翔街道充满活力的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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