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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九)
2005年12月1日 星期三 晴
今天,和一个乡的乡长交谈,话题是农民上访。这位乡长说,他们乡有一位专业上访户,上访长达6年,上访者提出的要求很无理,说穿了是胡闹,乡政府无法满足其苛刻、无理的要求。有一天,上访者到乡政府,找到乡长,气势汹汹地说,你这个乡长还当不当?假如要当,就答应给我解决问题;如果不解决问题,就不要当乡长了。乡长说,你提出的是无理要求,我无法给你解决。上访者说,那我就去找记者,让记者在报上捅你,把你搞臭,叫你这个乡长当不成。且不说记者有没有这个权力这个能耐,上访者能抬出记者来,可见,记者确实是无冕皇帝。据我所知,一些乡村干部有心理弱势,对记者很怯,以为他们就是党和政府的代言人,是打倒他们的铁棍,因此,大小事一出来,只要记者言说要曝光,就采取息事宁人的办法,就满足记者提出的无理要求,这样,把事非混淆了,自己也说不清。
据我所知,省城西安曾来了两名小报的记者,也不知是报社编制内的记者,还是报社聘请的社会闲人,反正,到了小县城,尤其到了小镇,其盛气凌人是可以想像的。他们在一个镇查出来有人卖违规药具,这当然是个问题。镇政府的领导对这件事确实不知道。全镇几万人口的大小事情要村镇干部去过问,乡镇干部很辛苦,工作头绪很多,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当记者捕捉到这件事以后,出自对“人民负责”,使用其“监督权”提出要曝光。乡镇干部当即好话多说,因为,一经曝光,乡镇干部似乎就有了“污点”。后来,乡镇干部付了银子,记者吃了、喝了、拿了,事情也就抹平了。
不可否认,有良心的有职业道德的正直的记者确实替老百姓说了话,办了事。我们的各行各业离不开新闻媒体的监督。这种监督,是社会进步的一个标志。必须承认,记者这个行业中,确实有败类,他们把人民赋予的监督权力当作自己掠夺的工具,到了地方,专门搜寻干部在改革开放过程中的某些失误和所犯的错误,他们利用老百姓对权力比较憎恶的情绪和对生存状况的不满,一旦抓住一个“视点”,便如获至宝,写一篇小文章,或者上几个镜头,“以毒攻毒”,以便达到自己的卑劣目的。有些所谓的记者更是赤裸裸地提出交换条件,动撤要对方掏数千元或数万元来“灭火”。这些败类打着民众的“代言人”,社会“良心”的旗号,毫无廉耻地掠夺,甚至恐吓地方官员。如今的乡镇财政已十分困难。乡镇干部为了灭火,四处去弄钱。而且这些所谓的记者拿钱就走,没有任何票据,乡镇干部为了使花出去的钱有出处便陷入了新的泥淖。此事真是令人愤慨。
对于记者中的败类,地方官员敢怒不敢言。正真应了民谣:防贼防盗防记者。医生吃病人,教师吃学生,记者吃官员,这是体制造成的弊端,但也和从事这些职业的人的道德、人的人格品性分不开。无耻贪婪的人往往以榨取掠夺为荣耀,他们毫无羞耻感、罪恶感、同情感、怜悯感。这些人比剪径抢劫堂皇,比剪径抢劫可怕、卑劣。
说实话,我有好几个记者朋友,这些朋友人品高洁,为文老道,是新闻界的优秀人物,他们大都有一身凛然正气和刚正不阿的秉性,有和老百姓息息相通的情感,有富于牺牲的精神,有力战邪恶的勇气和胆识。我给乡镇一些干部也讲过,新闻队伍中的大多数人是好的。因此,不必惧怕记者,也不必有敌意。正确地面对自己,也就能正确地面对别人了。
2005年12月7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上午到苏州。
凤翔县委组织县、乡、村三级一些干部到苏州干部学院学习是很明智的决策。我们和苏州的发展相比,差距太大了。不登上一座高峰,就不知山高水远。听听人家是怎么干的,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这对建立和谐绿色新凤翔有很大的益处。晚饭后,和县委检察院的检察长张俊昆、姚家沟镇的镇长关银科等几个人一同去苏州市农村干部学院对面的商业步行街观光。眼目所及,有好几家店铺门上的招牌是日语或韩语,不见一个汉字。同行的几个凤翔干部也都纳闷:那里面是干什么的?作为华人的我不是望而却步,而是十分愤慨:这招牌和当年外国人挂在上海某公园的招牌:“华人与狗不能入内”有什么两样?如果是外国人所开的店铺不标示汉语,是对我们华人赤裸裸的民族欺视;如果是我们华人自己开的店铺,那么,这些华人就太缺少民族自尊了,这无异自己把自己的同胞踩在了脚底下。为什么生活在苏州的这么多人对此熟视无睹呢?即使苏州人日化或韩化了,而这国土是中华民族儿女共同的,不是苏州某个人的。这是在中国的版图上呀!作为一个有民族自尊心有血性的人对此是难以容忍的。
我不是一个狭隘的民族主义者。但是我要为我们这个民族进行微弱地呐喊。我们要引进外来文化的精华,要把自己纳入世界的大统一,这不错。但是,我们不能无视外来文化的侵蚀和赤裸裸的文化侵略。有国外专家估计,即使百年以后这个世界只留下十几种或几十种语言、文字,汉语是必须保留的之一。可是,在苏州市某个步行街的店铺店口的招牌上却不见了汉语,这也是令人痛心的事情。假如我们的官员嘴上整天念叨的是GDP,我们的国人心里整天想的是人民币,这个民族富强之时,也是完蛋之日。
2005年12月9日 星期五 晴 苏州
一踏上江南的土地,同行的县、乡、村干部大都显得很激动很兴奋,仿佛真的进入了“天堂”。眼前的江南大地,高速公路纵横交错,仿佛挽在一起的高架桥随心所欲地向四周展开,高高低低的楼房如同钉子一样把城市死死地钉往了。在黄土高原上生活惯了的北方人,眼球似乎经不住水的诱惑,目光在一条一条的河水中漂荡。水的流动性、可变性、随意性、世俗性、浮华性冲刷着北方人的情感。尽管情绪的波动不会持久,但动心动情是必然的。古人把水性和杨花放在一起也许是经验之谈。水变软时如同绸缎一样细腻,水咆哮起来比野兽还凶猛;将水装在圆形的瓶子里水就是圆的形状,将水盛在方形的器皿中,水就乖觉地方了。水有娇娜多姿的女人的特征,水的易变像一些女人给自己带来的机缘,也使人可怕。我生活在山脚下,把少年、青年时期的一大段时光丢在了山坡上、山沟里。对于山,我太了解了,山是刚毅的,山是硬骨头,山固执、坚韧、顽强,山从不左顾右盼,从不屈膝弯腰。山岿然不动,要像改变水一样改变山是不可能的。和水相比,我更喜欢山。
在苏州,农村那条沾着泥巴的一条腿或者两条腿都已经伸进城市的裤腿里了。江南的农村不像北方。北方的农村就是农村,尽管北方的农村也有漂亮的楼房、宽畅的街道,但是其性格没有变,北方的农村和北方的城市面目难以混淆。即使农村和城市(那些城中村)坐在了一条凳子上,农村还是农村,城市还是城市。而江南的不少农村已被城市同化了,也可以说江南的农村已成为城市这件衣服上的一只纽扣或口袋了。走进全国的样板村、富裕村、文明村,这种感触尤其深。中同农村的发展方向就是把农村变得和城市一模一样吗?也许,这就是中国模式。即使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农村还是农村,城市还是城市。当农民被悬浮在一幢幢楼房里的时候,他们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土地,他们不再和农具、粪土、小麦、水稻打交道了。这里的农村嗅不见北方农村所持有的气息,嗅不见大地香喷喷的味道,农民的身上也没有了农民的气味。农民即使种巴掌大的蔬菜也被作为“典型”示范了。在这里弥漫的是商业、资本,使人觉得有点神秘而又难以探究的气息。
在苏州的蒋巷村,村上的领导告诉我们,他们村的1700亩土地已经承包给十几个种粮大户了,而闲下来的农民都进入了商业或工业,也就是说,农民实质上已经不成为农民了。蒋巷村农民的住房和收入使我们北方人很羡慕。蒋巷村确实给贫困农民树立了一面旗帜。这里的农民富裕以后其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究竟怎么样?我不可而知。
那天晌午,我们走进了蒋巷村的老年公寓。
老年公寓是村委会统一修建的。一长排老年公寓是一样的面孔,要说其建筑物有特色,也没特色。
在一家门口,我见到一个老汉,老人个子不高,扁形脸。我注意到,他的手型很小,手指头粗而短,骨节十分突出。老人告诉我,他已是77岁的高寿了。我问他,可以进去看看吗?老人说可以。我走进了房间。房子是套间,刚进去是一个小客厅,小客厅隔开了,里边做灶房。右边是卧室,卧室里支两张床,卧室里堆满了吃的和用的,杂乱无章,没有空间可言。老人不愁吃不愁穿,生活费由村委村供给,而且花不完。我以为老人是单身,一打问,才知道,他和老伴住在一起。老人说,儿女们都住在村子里。我问老人:为什么不和儿女们住在一起?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们和女儿们常走动的。对于老年人来说,究竟什么是幸福生活?和女儿们住在一起贻糖逗孙是不是幸福?喝儿女们的一碗热汤,和儿女们说说话是不是幸福?老年人最耐不住的孤独寂寞,老年人的困惑不是缺几个钱花。难道自己做饭自己吃就是幸福?难道看看电视、打打麻将就是愉快?老年人的晚年生活究竟需要满足的是什么?老年人的人性化应该体现在哪一方面?这是我所要思考的痛点。我能感觉到,所谓的现代化的农民生活已悄悄地改变了农耕文化中形成的人伦关系,父子、父女之间只是亲戚,只是客人,而不是血肉相连的亲属了。人的社会关系被简单化,生活是很明朗的减法,人世间丰富多样的生活在现代化的旗帜下被缩减为消费了(其实,城市人更是这样)。人被物化被异化得很厉害。人为消费而生存,人自觉不自觉地变成了一架消费的机器了,变成了商品的一部分。换句话说,人被商品所消费。
一路从老年公寓走过去。我看见,有坐在门前晒太阳的老头子,有心不在焉地捡菜的老妇人。我又走进了一家。接待我的是约摸六十岁的妇人。她的房间结构和刚见过老人的住所的结构一模一样,房间里也是那么乱。我从这些老人脸上捕捉到的并不是灿烂的笑容,而是木然或漠然的表情。他们吃饱穿暖和坐在电视机前面对着银屏上的画面,或者坐在房子门前看着冬日里的太阳,让生命就这么流逝。他们和我在凤翔农村所见到的那些蹲在院门前和孙子逗乐或者用刷子给黄牛刷身上的土的农民不能相比。我在这些农民面部捕捉到的是并没有一览无余地展示但却明晰地流露着的喜悦。
不幸的生活是相似的,幸福的生活各不同。因为幸福生活说到底是一种内心生活。究竟谁的生活最幸福,只有自己知道。
当然,我们希望我们凤翔的父老乡亲把日子过滋润。我们之所以去苏州参观学习,其目的也是为了凤翔县的老百姓过上富裕的日子去取经的。
回来的时候,走了好长一段路,不见土地。导游告诉我们,路旁边曾经是一个湖泊,因为修高速公路需要土填,就把湖泊的水抽干取土,大地的自然形态一经破坏,现在那湖就不像湖了,像北方的涝池一样可怜。导游还告诉我们,昆山市已经没有搞建筑的土地了,按规定不能再搞建筑了。昆山毕竟是苏州的一个县级市,他们可以灵活地理解“规定”,昆市市采取了到其它地方买土地的措施,继续搞建筑。
大巴车向前走了一段,目光所及又是一排一排的楼房。导游指着栉次邻比的楼房说,这是政府给失地的农民所盖的房子。从外形看,房子确实很漂亮,令我惊叹的是,有这么多失地的农民吗?他们都在干什么工作?假如遇上灾荒之年,地里收成不好,他们吃什么?可能有人说,我是杞人忧天。可能有人说,粮食不够吃,可以进口呀。在这个世界上谁能养活起泱泱大国的13亿人口?据一位学者讲,我们国家的一位领导人去第三世界的一个国家访问时,问那个国家的领导,你们需要不需要帮助?那个国家的领导说,只要你们在世界粮食市场上不购买粮食,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据媒体报道,联合国作出决定:2006年,中国不能再从世界粮食市场购买粮食了。美国著名的社会学家布朗说,到2031年,中国的人口将达到14.5亿,届时,中国将消耗目前世界产粮的三分之二。如果中国到了2031年跟现在的美国一样,中国的汽车将达11亿辆,将占用相当于目前全国种植水稻的全部面积。这个预见既令人振奋,又令人担忧。三十年后,中国的大地将像金子一样珍贵。我给一个同行的干部说,等着吧,西北人的富日子在后头呢,三十年后,一旦江南没有土用来修公路或搞建筑,我们那里的农民靠卖土地就富裕了。我们凤翔土深地厚,挖着卖土,几十代也卖不完的。这个干部说,你真幽默呀,你就是当上了省委书记还是作家。这不过是揶揄之言。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凤翔人要迎头赶上,要走适合自己发展的路子。科学发展观的提出是有眼光的,是对这个民族负责的决断。如果我们继续粗放发展,不抑制消耗,靠拼资源增加GDP,资源拼尽了怎么办?我是一个物质有限论者,再丰绕的资源也有馈尽之日。当然,没有油、煤、汽,可以寻找新的能源。但是,你将资源损耗尽了,留给后人的无论怎么说只能是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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