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八）

    2005年11月15日 星期二 阴间多云

    今天上午，和部门的几位领导在一起相聚，谈论的一个话题是：干部的能力和道德之间的关系。老百姓看重的是有能力的干部，还是道德上的“完人”？往往有这种情况：某个干部能力很强，但不拘小节，或放浪形骸，并非道德上的典范。而某个干部在道德上很完美，特别注重自身的修养，但工作能力却一般，缺少面对复杂局势的能力，对棘手的事情更是没有办法。当然，老百姓渴望的是既有能力又有道德修养的干部。可是，要叫老百姓在“能力”和“道德”之间选择，老百姓会选择哪一位？

    我觉得，这里存在着一个对世界、对人生、对生活认知的观念问题。推动社会向前走的是人的能力，而不是道德。连黑格尔也说过，将历史向前推动的是“恶的势力”。道德是很脆弱的。尤其是那些社会规范的约束力极其有限。一个时期的规范也许是另一个时期的反动。然而，我们的老百姓长时期生活在一个道德说教的氛围中，“孔教”说到底是一种道德之教。由于长时期的文化渗透和文化积淀，人们对道德之律是很看重的。改革开放以后，人们的观念逐渐发生了变化，甚至出现了道德弱化之倾向，一些人于廉耻而不顾，于社会公德而不顾，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样的手段都能用上，这是人们所深恶痛绝的。因此我们的老百姓宁肯选择没有能力的道德上的“完人”，也不肯将票投向有能力缺少德行的人。其实，一个纯粹道德化的人是很可怕的人，一个没有道德感的人是绝不能交往的人。

    西方国家更看重一个领导者的道德修养。一个总统一个洲长如果道德上有瑕点，制造出“绯闻”来，麻烦就大了，而中国的个别官员即使养三妻四妾更是鲜为人知，因此，也就无从谈及道德了。

    在中国历史上，皇帝皇后被称为国父国母，他们当中，有几个敢用道德的准绳去衡量？然而，老百姓对皇帝的企盼只是把国家能治理好，使老百姓能过几天太平日子就行了，谁还敢怀疑皇帝的道德行为？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我觉得，对我们的干部不必苛求。希望他们道德上完美是对的，但不能仅仅用这一条去给他们打分。

    2005年11月16日 星期三 阴

    今天上午去虢王镇。镇长牛军涛陪我去看了刘淡村的马家大院。军涛和其他乡镇干部一样，很有文化素养，工作有激情，有透视事物本质的眼力，不然，他不会看重马家大院的。

    现存的马家大院虽然在上个世纪的文化大革命中遭到了部分破坏，其基本面貌尚在。马家大院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子，其雕刻细腻、秀丽，无论是石雕还是木雕，线条都很圆润，刀法娴熟、明晰，具有晚清雕刻的特征。马家大院虽不及山西的王家大院和江苏周庄张厅的阔绰，但从六进六出和八进八出的格局上就能窥见其当年的财大气粗。

    刘淡村的马家是由一头骡子起家的。康熙未年，家境贫寒的马家祖先买了一头骡子，在县城充当脚户。后来，他们得知，在艰难的川陕路上，货物的运输大都靠人肩挑背负，于是，他们又添置了一头骡子，长年跋涉在比登天还难的蜀道上，将关中的货物驮到四川，将四川的货物驮回陕西。他们从汗水中捞到了第一桶金后，开始做土布生意，生意渐做渐大了，于是，便开了“金盛号”钱庄。到了清光绪年间，“金盛号”的生意到了顶盛时期，马家除了八千亩租田和街房、号铺、庄园、车马等等不动资产以外，仅流动资金就有二千三百多万两白银，如果将流动资金折合成现在的人民币有上亿元了。“金盛号”从乾隆十二年（1747）年创业到解放初，历经二百年之久。

    无疑，马家是家族企业。如何管理好这一家族企业？马家的祖先有一套周密、严格的约法制度。据马家的后代人回忆，其祖先坚持任人为贤、依才用人的章法，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在企业管理中，马家的祖先以善心待人，对员工很仁慈、很宽厚。所以，员工将企业视为其家园，对企业衷心不二，全力创造财富。马家的生意由渭南一个姓焦的人管理，马家人很放心地将财务大权交给了焦姓人。员工们对马家的祖先的信赖胜于自己的儿孙。作为生意人，马家的祖先肯定是十分精明的，马家人之所以对焦家人十分信赖，并不是下策。也许，这其中有深层次的原因。

    民国初年，由于连年战乱，马家的生意走向了衰败，“金盛号”并没有因此而垮台，马家的生意一直做到了解放初，到了1949年大陆解放时，马家的子孙没有一户被定为地主、富农成份，可见，马家已败落到怎样的田地。然而，渭南的焦姓人家中，由于父辈给马家当管家，有好几户被订为地主、富农成份了。可见，焦姓人家因马家而发了财的不少。是什么原因穷了马家而富了焦家？其中肯定是有猫腻的。

    古人言：财东没有三代富。马家的由盛到衰，也被古人所言中。马家的败落除了社会变革等原因外，是否还有令后代人琢磨、深思的其它因素？马家为什么没有逃脱某种似乎是命运中注定的东西？某种带有规律性的东西？

    明代的洪迈在《容斋随笔》中有一篇文章说，萧何为汉室江山立下了那么大的功劳，到了曾孙手中还是入了狱，断了后。而张良连三代也未持续下去。这是为什么呢？洪迈的意思萧何为人不善，太喜欢搞阴谋，而张良做事更短见，项羽的乌江自刎，张良是直接的罪魁祸首。可见，洪迈是讲因果报应的，是主张人应该以善行为本的。洪迈的言论值得思索。作为人，总得有点信仰，你那怕相信因果报应也罢，只要信一点什么，人的行为就会有其章法。可是，我们不能用洪迈的人生观去套每一个户族的兴衰。毛泽东一生最珍爱的书籍就是洪迈的《容斋随笔》，可是，毛泽东并不是宿命论者，也不讲因果报应。

    2005年11月17日 星期四 阴

    今天是全县的村干部选举日。天气冷得像恶人的面孔一样。

    中午，去尹家务乡，和乡党委书记王强健、乡长刘明强一起走访了三个村。强健和明强都是对工作很认真的干部，值得信赖的干部。托卜务村的选举会场在一座舞台上，参加选举的村民倒不少，但妇女和老人是大多数。年轻人大都出外打工了，这是农村的现实状况。老百姓坐在空旷寒冷的舞台上等待着投那神圣的一票。在我看来，民主是很奢侈的东西。我记得，作家路遥在世时给我说过这么一件事：路遥的叔父日子过得很惜惶，他在土窑的崖面子上做了一块黑板，每天喝着玉米珍子，穿着破衣烂衫，还要在黑板上书写中国女排的比赛成绩。路遥说得很幽默，似乎也很讽刺。高涨的政治热情和贫穷的生活是很难统一的。老百姓应该觉醒，不应该被妈没，但是，首要的是要解决吃饭问题。纵观中国二千多年的政治是“秦政”，而西方国家在公元前的罗马帝国时期就有了元老院，有了民主的雏形。人民需要民主，有无数先辈们为“科学民主”奋斗了一生。没有民主就无法谈及政治文明和社会文明。五四时期打出的旗号只有四个字：科学民主。但是真正的民主要实现，必须具有前提，那就是人的文化素养的提高，没有文化意识、文化需求，民主很容易流于形式，成为简单的工具。我们不能生活在谎言之中，我们应该真实地活着。西方国家的舆论指责中国政府干涉老百姓的民主，是由于他们对中国的国情不了解。贫困地区和欠发达地区的中国老百姓需要的是脱贫致富，是得力地治理。

    2005年11月29日 星期二 晴

    昨天晚上，和县长何存贵在一起吃饭。存贵谈到了他在眉县工作时如何处理群众上访之事，我深深感到存贵是有其独特的工作方法的。后来，从别人口中得知，存贵和县委副书记景东成曾经援过藏，何存贵出任噶尔县的副县长，东成出任副书记。那时候，他们两个都三十出头，精力充沛，血气方刚。在西藏，存贵和东城历经了三年艰难的岁月，历经了生死般的考验。艰苦的生活锻炼了他们的意志，成熟了他们的从政做人。在我的印象中，存贵和东成的个性是诚实、正直、坦率。存贵更豪爽，东成更善良。在工作中，存贵更果断，东成更认真。

    2003年，存贵出任了“宝鸡市河道综合治理委员会”主任，他一上任就投入了工作，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先从治理渭河的支流石坝河、瓦峪河、龙山河上入手，进行清理、固堤、绿化。为了与来年的汛期争时间，为了拦河建湖工程，存贵夜以继日地工作，腊月三十晚凌晨2点多，新年的钟声敲过以后，存贵和他的同志们还在工地上。存贵确实是想干事、能干成事的好干部。

    在县委一班人中，我的年龄最大。我从这些年轻的常委们身上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和这些干部在一起共事，我感到是一种荣幸，一种缘份。因此，我告诫自己，一定要珍惜这次挂职的机会，不要放过第一天，活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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