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七）

    2005年11月3日 星期四 晴

    到凤翔来挂职快半年了，可是，我一直缺少县委副书记的角色感，其作派依旧很作家，尤其是感情，是作家的感情。

    最近思考的问题是：一个人应以肉体为本还是以精神为本？为肉体而活着还是为精神而活着？当然，最简捷的、最好的说法是，人既是肉体的，也是精神的。可是，实际的情形是怎样的呢？

    《金瓶梅》里的西门庆和他的妻妾金莲、春梅、瓶儿们都是为肉体而活着的，他们及时行乐，也耽于享乐，他们为了肉体的愉快而无所不为，生为肉体生死为肉体死。《红楼梦》里宝、黛的爱情则是精神和肉体之间的博斗。虽然色是空，但大观园里的男男女女还是为了肉体而挣扎。贾政看似为了精神而活着，表现出来的却是虚伪和残忍。《三国演义》、《水浒》中的英雄好汉们大都为精神而活着，所以就有了阴谋、诡计、争权夺利、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所谓的意义是自己赋予的。共产党人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是一种意义；艺术家们为了自己的事业而拼搏是一种意义；赌徒们在牌桌上赌掉一生何尝不是一种意义；庄稼人活着为了养活儿女成人也是一种意义。精神是高贵的，也是可怕的，如果将精神作为工具，尤其可怕。但是，人没有精神是很难活下去的。

    因为有了中世纪的性压抑、性禁锢，才有了《十日谈》。 《十日谈》之所以张扬人为肉体而活着，是有其前提的。

    宗教极力主张主为精神而活着，所以，宗教有反肉体、反人性的一面。

    作家表现的是肉体和精神之间的矛盾和痛点。

    《包法利夫人》就是肉体和精神的较量。精神一旦向肉体挑战，肉体就处于压仰和屈从的地位。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说穿了还是主张，人是肉的人。

    日本的川端康成和山岛由纪夫都是感受性的作家，都主张人应该为肉体而活着。精神既是活性因素又有其残酷的性格和虚伪的本质。

    以人为本的说法应该是建立在人首先是肉体的人的基础上。所以，我们应该首先关注人的肉体，关注人的生存状态。

    2005年11月14日 星期一 多云

    上午，和忠印一同去横水镇了解第六届村委会选举工作的准备情况。因为我协助忠印分管文化工作，和忠印接触较多。忠印作过宝鸡市政府副秘书长，对工作十分认真，善于思考，富有激情，为人很成熟。

    横水镇的党委书记刘关良详尽地谈了各村的干部状况，对村干部队伍他了如指掌，包括每个人的性格他都很熟悉。他说，一开始乡党委做出了几个“凡是”：凡是超计划生育的村民不能参选；凡是没有如数上交历年拖欠提留款和税款的村民不能参选；凡是表现不好和有违法违纪行为的村民不能参选。关良说“凡是”公布以后，有一个村的村民拿着《村民选举条例》到镇上来找他。《条例》中并没有把欠款作为不能参选的条件，《条例》就是法律依据。关良说，他觉得，这个村民说得有道理，就把“欠款”那一条取消了。每个村民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不能因为乡党委的几条土政策就剥夺了村民的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关良为什么给我们谈这个件事？他说，作为一个干部要不断地学习，正确地掌握政策、法规。作为一名领导干部更应该毫不脸红地自觉纠正自己不正确的决策。在生活中学习检讨自己，这是一个人优秀的品质，闪光的一面。惋惜的是，我们的一些干部就是做不到这一点，听不得批评意见，更不能进行自我批评。由于一意孤行，工作中造成了失误，给人民群众带来了灾难。

    2005年11月8日 星期二 多云

    未来凤翔挂职之前，省作协有人就给我介绍过长青工业园区管委会主任屈宏昌同志，说老屈是一个很不错、值得信赖的人。来到凤翔后，也到过长青镇几次，通过和宏昌的接触，我觉得，性格上和宏昌有相通之处，因此，也有共同的话题。在我的印象中，宏昌勤于学习，善于思考，遇事有主见，能坚守自己的价值观，有很强的责任感，和宏昌交往，坦坦荡荡；他是一面镜子，那些势利小人，那些善于巴结迎奉的小政客，那些口密剑腹、心怀鬼胎的人，在这面镜子面前就很委琐了。

    关于东岭项目建设中的风风雨雨，波波折折，在西安的时候，我就听说过，还有朋友建议，让我多去长青工业园跑一跑，将来以此为素材，写一部长篇小说。当然，这是后话了。长青工业园是凤翔乃至宝鸡市工业园区的一个亮点。为了这个园区建设，凤翔的四大班子成员，凤翔的各级干部做出了很大贡献，也可以说，这个园区是用血汗培植的。我说过，凡是代表先进方向的事物不是以百分之百的人民群众开初的接受为标准的。老百姓注重的是结果。满意的结果往往伴随着艰难的过程。东岭项目落户长青工业园的过程再一次证明了这个朴素的道理。当初持不同意见或者极力反对的农民如今在笑嘻嘻地低下头数钞票时，他们会自觉地反思自己当初不正确的做法的。

    如今的长青工业园区，仅仅一个二电厂每年给国家上交的国税和地税数额就达到了二个亿，上交给凤翔的地税有二千万元之多，是凤翔50万农民一年上交的农业税总额。实践证明，凤翔县委确定的工业强县的方针没有错，推进“四化四县”建设的方针是符合凤翔人民的利益。

    工业化的过程是一个艰难的过程。工业不仅是产生利润的机器，工业是和工业文明紧紧相连的。宏昌谈到，长青的农民开始进入工业之后，依旧不改变其自由散漫，没有纪律观，依旧是我行我素的作派，或不按时上班，或不请假就走人，只按自己的意愿去行事，根本不顾及他所在的岗位是否可以离开。干工业不比割麦子，天气太热或者太疲倦就少割一半分地，就挟着镰刀回家睡觉。工业说到底是让人的思维或行为跟着机器转，苛刻地说，让自己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因此，工业化的过程也是对人的强制的过程。自由惯了的农民是很难接受这种强制的。宏昌深有感触地说，严重的问题还是教育农民。经过一年多的适应，长青的农民还是归依了工业，适应了工业，工业化了，也随之文明了。

    中国的农民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这个民族的脊梁。我进西安城将近二十年了，我依旧是农民一个，因为我的情感很农民，包括某些生活方式也和老家岐山的农民没有二致。我和宏昌有同感，农民是有其劣根坏点的。如目光狭隘，特别自私，固守己见，不能坚守是非标准，等等。这些观念的形成，和性格有关，也和长时间受儒家传统观念的潜移默化有关。儒家的那一套学说有利于统治阶级的统治。汉武帝独尊儒术是有道理的。不是说儒家的学说过时了，不是说西方文化就比中国文化优秀。我以为，我们要在某些方面张扬儒家的那一套。现在的问题是，由于时尚的影响、媒体不负责任的推动，我们把儒学中一些好的东西丢掉了，而把西方人早已抛弃了的东西捡拾起来放肆地张扬，这种意识形态不可能不影响农民。儒学中的糟粕部分和西方文化中的渣滓相结合后一旦被人吞食就成毒品了。

    宏昌还谈到，长青的农民有其争强好斗的共性，这是由于生存状况和其它地区的农民的不同所产生的。如果说，将这种个性特征能很好地引导，就可以产生力量。为什么非把邻家或村里人打得头破血流才证明你是强者呢？为什么不去广阔天地中去竞争，去发家致富呢？宏昌有多年农村工作的经验，对农民问题看得很透彻。我们的干部有义务引导农民改变思维方式、生活方式。宏昌顶着压力，一口气在长青村拆了200多座建在院门外的厕所，整治了村容，绿化了街道。这样做，农民还是接受了。可见，只要能像宏昌那样去做，农民的观念是能改变的。

    2005年11月9日 星期三 多云

    前几天，去糜杆桥镇检查“绿色文明家园”建设。镇党委书记闫录科陪我去西白村走了一趟。西白村是凤翔县的富裕村之一。西白村的农民很聪明，他们知道靠山就要吃山，西白村人就是靠水泥、石灰和料石发家致富的。

    闫录科从很年轻时就从政，受过挫折，但没有沮丧。我特别赞赏他的性格中那豪爽、正直的一面。录科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从政之道往往是砍杀性情之道。而录科能保持自己的个性是很难得了。随着阅历的丰富、人生经验的丰富，他自然就成熟多了。

    我以为，人和人除了政治相联、利益相结之外，还有一种交往就是因为性格相投，趣味差异甚少。县纪委书记李贤民和我同年生，和他半年多的接触中，我觉得贤民正直、诚实，敢于坦言，敢于负责，能够与人为善，有兄长的大气，性格上和我有相通之处。贤民的老家在糜杆桥，他几次给我说，要和我一同走一次五曲湾（糜杆桥镇所属），等来年开春之后，我要和贤民、录科一同去五曲湾看看。五曲湾不只是山高沟深，五曲湾的空气清甜许多。金钱固然可以买来诸多享受，但是，金钱是买不到好空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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