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五）

    2005年9月26日 星期一 阴

    9月15日，凤翔县城忠鑫酒店的女经理被其丈夫用刀砍杀致死，之后，自己服毒自杀。10多天来，人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无疑，这是一场悲剧，悲剧的发生是其有原因的。依我看，血案在发生之前，早已埋下了伏笔。有人说，女经理的丈夫因患癌症而绝望，举刀砍向了妻子。为此，我去县医院资料室查阅，方知，这是讹传。女经理的丈夫曾于2004年和2005年两次去县医院住院，但绝不是什么绝症，而是常见病。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我走访了几个人，对女经理和丈夫的为人略知一二。丈夫能将刀砍向妻子，说明夫妻之情在举刀之前早已淡然如水了。那血迹斑斑的刀尖上凝聚的不是愤怒便是仇恨，丈夫不可能因为对妻子爱得很深而将妻子送上西天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矛盾肯定是积累了好长时间而于一瞬间爆发的。在此，我不想探讨血案是因为钱财还是因为情色而酿成的。我断言，这夫妻俩是缺少责任感的那一类人，如果他们想一想，他们是为人之子女，也是为人之父母；如果他们觉得，他们既为自己而活着，也为别人而活着。他们就不会把生命视为粪土的。

    据有关资料统计，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代、第二代农民企业家，短命的不少。当然，短命的原因很复杂。但有其共性，那就是自身的修养问题。对于缺少思想准备和精神准备的农民企业家来说，令人担心的不是钱赚的多与少的问题，而是有了钱之后，怎么处置自己的问题。他们中的大多数能经受得住苦难、贫穷、灾难和挫折的考验，而经受不住钱财、美色甚至权力的考验。不少家族企业、夫妻店从一开门就埋下了隐患。钱财使兄弟结仇、夫妻反目；钱财把一个地地道道的人引向了只贪图享乐的道路，在这条路上，不少人前仆后继，给世人制造了一出又一出的悲剧。有些人确实在创业的路上能共患难不能同享乐。我并不仇视财富。我只是不愿意看见在积累财富的过程中上演的悲剧。

    有人替忠鑫酒店的夫妻二人惋惜。因为他们刚刚渡过难关，事业正在蒸蒸日上，这时候，却被夭折了。依我看，夭折是必然的，他们把事业的发展没有建立在十分牢固的基础上，这不只是经济基础、社会基础，更重要的是心理基础。我们为什么而挣钱？挣了钱之后干什么，这对每一个民营企业家来说都是一个严肃的课题。

    2005年9月28日 星期三 小到中雨

    缺少情义的秋雨一点儿也不顾及秋庄稼需要阳光，连续下了几天不停。

    下午，冒着雨和县委书记赵晓明一起去横水镇的一个村看望一位退休的老教师。据晓明谈，这位老教师虽然退休在家，很关心村上的经济发展和各项建设事业。老教师给晓明写了一封很有见地的信，晓明看后，于秋雨中来到乡下，走访看望这位老教师。

    我们几个来到老教师的家里，老人很感动，他大概没有想到，县委书记会来看望他。老人虽然年近七十了，但人很精神，也善于言谈。他对横水镇的工作很满意，对横水镇的党委书记刘关良和镇长冯俊锋的工作很满意。老人对农村教育和道路建设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和建议。晓明代表县委对老教师表示谢意。晓明感到很欣慰：有这些同志的支持，凤翔的事情一定能干好。

    晓明将自己感情的根须紧紧地扎于老百姓的沃土中。他除过开会和接待就下基层，到乡镇、到田间地头去考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住在他的隔壁，他每天晚上要工作到十二点以后，有时候，我午夜二点起来听见他还和谁在谈工作。他将自己的身心全部交给了凤翔的老百姓。

    2005年9月29日 星期四 小雨

    已是夜阑人静之时，街道上的灯火黯淡了，忙碌了一整天的树叶不再交头接耳了。小县城陷入了酣睡之中，在这个住宅小区，有一个窗口的灯光仿佛迎春花一样孤傲地开放于料峭的初春，开放于春夜里。在日光灯下，在电脑跟前，她的一双手指头正在把一个一个汉字小心翼翼地拣起来，进行排列组合——为了她的这部长篇小说，她已熬过了一千个夜晚。她的身体并不好，由于脑供血不足，由于心律有点慢，她常常头晕，胸闷，两膝发困。有时候，头颅垂下去，伏在电脑前，就不想起来了。浓茶、咖啡的刺激似乎作用并不大，即使口服一片阿托品也只能使心律的加快维持短暂的时间。她凭着顽强的意志和自己斗争，和她面前的这部作品斗争。要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无法回答。她什么也不为。写作就是写作。

    白天，她要去单位上班，只有夜晚才属于自己，她有权支配的只能是黑夜。每天晚上，当她坐在电脑跟前的时候，她明白，她面对的只能是永恒。如果不是这样，她完全有把握走进时尚，加入流行的大合唱，或者用身体写作，从床上写到床下；或者编造一个男人和几个女人的故事，闹一个惊心动魄，缠缠绵绵。她知道，流行的，也是短暂的。真正的艺术是和时尚相悖的。对她来说，生命是短暂的，艺术是永恒的；肉体是短暂的，灵魂是永恒的。她相信，艺术是有灵魂的，人是有灵魂的。有朝一日，她的肉体必定要消逝，而灵魂却永远不朽。她追求的是永恒。

    她读过艺术史。她知道，古今中外，诸多优秀的艺术家将自己的激情、活力、健康乃至生命付诸于艺术，他们身体力行的必然结果是不朽和永恒，尽管他们的生命是有限的、短暂的。当凡高夜以继日地趴在阿尔及尔那烫热的土地上拿着画笔疑视着苍茫的天穹的时候，在那短暂的一瞬间，他心中孕育的是不朽的杰作。当威廉·福克纳在故乡的小镇上痛苦地彷徨、骚动之时，永恒的主题快要从他的笔下诞生了。当贝多芬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弹奏之时，永恒的旋律正从他的灵魂深处流淌。人类的艺术史在启迪她：永恒诞生于一瞬间。永恒来自一生的磨炼。只有付出牛马般的劳作才能得到艺术的真谛。因此，她一遍又一遍地修改着她的这部长篇，以至自己觉得满意为止。

    面对永恒也是面对自己。因为，这是一个价值多元化的时代。诱惑就在窗外，喧嚣就在眼前。不少人为了短暂的享乐已经抛弃了对于永恒的追求。人生苦短，及时享乐，也算是一种价值观，人生观。关键要看，行的是感官之乐还是精神之乐。她看得很清，不少人为了瞬间的感官之乐而奔忙着。人应该为了一种目标而活着。她的目标就是为了永恒的艺术。为了这个目标，她心甘情愿放弃短暂的享乐生活。

    夜已很深了。她推开凳子，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拉开窗帘，远望着满天的繁星，深深地呼吸着。她仿佛在静夜里听到了天簌之音：艺术与天地永存。生命虽然是短暂的，但为此而献身，她觉得是很愉快的事情。她拖着疲惫的肉体上了床。黎明已在不远处聒噪着。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