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三）

    2005年9月1日 星期四 多云

    今天，再次去姚家沟镇的南沟村。

    山里的9月初已是秋色很浓秋风很野了；纷纷涌来的绿色有了几份凝重，山的面目再娆妖也遮不住其深沉的一面了。小车钻进了山沟，崎岖不平的山路仿佛粗燥的绳子勒在石山上；路旁是一条河水，河水很嫩很细。

    小车向右一拐，上了一条土路，钻进了另一条山沟，两边的山低矮了些，路旁有了玉米地。景师将小车停在路上，军超领我去见一位姓梁的农民。

    从一面小坡爬上去，眼前，凸现了一处荒芜的院子。土崖下，有一眼疵牙咧嘴的窑洞。窑洞前有两只黄狗把守着。听见脚步声，忠诚的两只狗一齐叫起来了。军超喊了几声，窑洞里出来一个年龄约摸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年轻人喊住了狗以后，坐在了窑洞前的一块石头上茫茫然地看着院畔下边，也不搭理我们。

    狗不再疯狂了。我和军超进了窑。我们进去时，一个中年人正准备起床。军超说，都十一点了，你咋还睡着？中年农民说，昨晚上去玉米地里吆獾，没睡觉。獾把玉米压倒了不少。我看见，他那污脏的枕头旁边放置一个长长的手电筒。炕上的被子也很脏。对着炕墙的是锅灶。这眼窑的入深比较浅。窑老里堆放着一些杂物。从这窑里嗅不出生活的气息，缺少鲜活的味道。

    坐在炕沿的中年人是中等个子，圆脸，没刮胡子。牙齿焦黑，脸上也很黯淡。中年人告诉我，他是1962年出生的，祖籍山东荷泽。坐在院门前的是他的儿子。我问他，你的爱人呢？他说回山东老家了。我说，你咋不叫孩子读书呢？他说，娃不喜欢读书。我真不知道，这父子俩在这眼窑里怎么活人过日子的。我觉得，他们的人生仿佛这眼窑一样被悬在半山坡，前无村，后无店，只能自己面对自己了。我照例问了问他的生活状况。从言语中听得出，他种了几十亩玉米，每年的收入倒不少。这个农民似乎不想和我交谈，我只好作罢了。

    从窑里出来，觉得太阳特别刺眼。

    走在路上，姚家沟镇的司机师傅告诉我，小伙子说的话未必全信。他的女人早就离开了他，原因是，几年前，这个农民从山东老家领来了一个女孩儿。当时女孩儿只有十六七。这个农民便和小他20岁的女孩儿同居了。从那时起，这个农民的女人就出走了。而现在，这个女孩儿又离开了这个中年人，和同在一条山沟里的另一个年轻人结婚了。令人诧异的是，这个梁姓农民和那个年轻人相处得还不错。如果按常规是：你夺走了我的女人，我就会和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是什么原因使中年农民的行为和思维都超出了常规？是出于无奈？是宽容大度？是人性的弱点在作崇？是另有隐情？我还理不清。

    从梁姓农民的家里出来，向前方又走了三四里路程，我们到了一道山梁下，山梁下有一片开阔之地。在这片开阔地有几户人家。

    我见到的第二位农民姓林。

    林头发花白了，腰身佝偻了，面部的线条很明朗。从他那四方型的面庞上看得出，林年轻时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汉。

    林告诉我们，他的老家在岐山县，他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进山的。我问林，孩子他妈呢？林垂下头，叹息了一声，看了看我，和我谈起了他的人生史。那时候的林20多岁，皮肤白，眼睛黑，一副书生模样。被生活所迫，他从平原上进山，给人家当了上门女婿。林妻是一个美丽的山里姑娘，楚楚动人。虽然，林妻小林将近10岁，但她还是很喜欢林的。婚后的第二年，林妻就生了一个儿子。本来，两个人可以甜甜美美地过下去的。可是，没多久，林那个安安稳稳的家庭生活就如同树木一样被人砍了一刀，露出了伤痕：林的妻子有了外遇。林妻的相好是个安徽男人，粗粗壮壮的，一副蛮横相，一副无赖相。林妻和她的相好根本无视林的存在，无遮无掩地相互爱悦，在林面前上演了一出使林很痛心的婚外情。林毫无办法，只好劝说他的妻子回心转意。被婚外情灸烤的女人如同上足了发条的摆针根本停不下来，林的几句话动摇不了她对安徽男人的爱。也许，在林妻的眼里，她的相好是人世间最男子汉的，最有气质的，最能使她动心的。她什么也能舍弃，就是不能舍弃相好。一些女人就是这样，她一旦爱上谁，就如同自己扑进油锅里，即是把自己炸干，也不后悔，也要听听血肉被煎时的声音。也难怪，感情是最说不清最不能用理性去诠释的东西。林的妻子就是这样一个很固执的女人。她抛弃了丈夫，丢下了儿子和她的相好私奔了。

    林说，他记得，那是1982年阴历4月29日，坡地里的麦子已染上了淡淡的黄色，黑油油的早玉米有二尺多高，山里盛满了初夏的温馨、宁静和美好。然而，林的心中却如荒坡一样。就在那天黎明，他的妻子被人拐走了。那一年，林妻才28岁，到了女人最富绕最丰满最耐不住寂寞的年龄了。

    据林说，林妻的相好并未娶林妻，因为他已是为人之夫、为人之父了。林妻和她的相好在外面混了两年。由林妻的相好出面，将林妻许给她的相好的小舅子。一出爱情闹剧终究是幕落曲终了。

    林妻在安徽的日子很不好过，据林说，那边每年都发洪水，盖好了房后被冲走，冲走后又盖，农民被折腾得难得过上好日子。这话并非林的杜撰。因为，二十多年后，年近五十的林妻回来了。她和亢家河的周妻的想法一样，不想再回安徽。但是，林不是周，他没有宽容当年的妻子，他一见面就黑下脸质问：你咋忍心丢下5岁的儿子？你的心咋那么黑？你现在还有脸面回来？林坚决地拒绝了妻子，林的儿子也拒绝了母亲。把自己的爱情建立在父子的痛苦上，这算什么爱情？丈夫很年轻就失去了女人，儿子从小没有得到过母爱，他们的心灵上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啊！

    谈到扶养儿子成人，林几乎掉下了眼泪，我看看如今已六十岁的林，心中发痛。林说，女人走后，没有办法，他将儿子带到平原上的老家交给了他的父母亲。当他回去看望儿子之后进山的时候，五六岁的娃娃抱住他的腿哭啊喊啊地惹得他落泪。儿子紧紧地抱住他不放，尖声叫道：爸爸你不要走！爸爸你不要走！我要妈妈！我要妈妈！作为人之母，作为人之妇，如果林妻有心灵感应，她能否在那个时刻听见儿子撕心裂肺地喊叫她？她能否在那个时刻看见他的丈夫和儿子抱头落泪的场面？女人能制造欢愉，女人也能制造灾难。然而，一些女人却承受不了灾难，只能享受欢愉。

    几十年后，使林痛心的是，他整日忙碌在深山里，儿子失去了母爱，也几乎失去了父爱。儿子被耽误了，没有读几天书，成人后，只能做农民。

    林的强悍使我敬佩。女人出走后，林痛心了一段日子，但并没有因此而倒下去。他独自支撑着生活，支撑着一个家。

    那时候，种食粮全凭背和挑。他的腰被一口袋一口袋的粮食压弯了，他没有趴下。夏天里，脊背上是十几捆麦子；秋天里，脊背上是七八十斤的玉米；冬天里，脊背上是柴捆子。他硬是背着生活向前走，从不停歇。那时候，山里的路不畅通，他背着三斗玉米去四十里以外的姚家沟去交公粮，从未觉得苦。冬夜里，他背着二三斗玉米去更远的地方磨面，天上寒星点点，冰泠的月光如同雪花一样飘落而下，他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走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从未沮丧过。饱一顿，饥一顿，有一顿，没一顿是常有的事；没盐了就淡吃，没有菜，就白吃。身上的棉衣穿了一冬又一冬，袖口开了花，老棉花如同狗舌头一样从衣襟上吐出来，他才脱下，自己缝补几针。他是男人又是女人。作为男人，他渡过了二十多年没有女人、没有温馨、没有生机的日子。他受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说起往事，满脸的痛苦相。我真不该让他旧事重提的。如今，他把孩子养大成人了。儿子结了婚，而自己呢？老了，一切都成为过去了。面对着林，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有多苦。

    由此我说，林还是很男子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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