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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二)
2005年6月12日 星期日 晴
到凤翔来挂职任县委副书记五天了。今天是星期日,几位书记和常委都回家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小楼,与小楼一同呼吸。鸟儿的叫声像雪花一样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没等我仔细辨认,雪花一般消融了。坐在桌子跟前,偶尔抬起头来,和眼睛打招呼的是院子里那伞状的树冠,树冠一动不动,仿佛支撑它们的是空气,空气把它们牢牢地固定住了,假如空气一散架,那些树冠也就魂飞魄散了。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是不能久看的,包括那树冠,看得次数多了就看出了它的木讷、枯燥、呆滞和麻木不仁,看出了树木的本质和它致命的弱点。
吃毕早饭,开始阅读县政协编辑的《凤翔文史资料选辑》。我每走一个县就托人找些文史资料看看,我从这些朴素的文字中能看得出来,这些资料大都来自民间,所讲的事情大都是自己历经了的,文字少了几份华丽虚浮,多了几份质朴诚恳。凤翔的文史资料我以前得到过几本,但不齐全。这一次,刚到县上,我就托人去找,第二天,县政协的同志就给我送来几本。读“野史”,可以从另一个侧面对凤翔的历史有所了解。
《宋哲元杀戮陕军俘虏五千人目击记》那一篇我读了两遍。这篇回忆录是当时负责行刑的十三军手枪营代理营长写的。我猜测老人在写这篇文章时不是心惊肉跳,便是泪水涟涟。因为,每一段叙述都是在血水里面浸泡了的,每一个汉字都仿佛活人的心脏在跳动。如老先生所说:“惨绝人寰,今日思及,犹有余悸”。
1928年,担任陕西省政府主席和国民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的宋哲元,费尽周折,终于攻克了凤翔城,他下令将地方军阀党玉琨的五千俘虏全部杀掉。
不知是为了节省子弹,还是为了让杀人更血腥、更色彩、更古典、更触目,宋哲元采取的是大刀砍杀的方式。两名士兵将俘虏架到一眼枯井旁,刽子手扬手落刀,人头即刻滚入井中,行刑的人跟着上来一脚,把死者的尸体踢入井里。前面的一个刚完事,后面又架着一个上来,照样是一刀之后再踢一脚,好像切西瓜似的一个接连一个不断投入枯井。在前面执刀行刑的刽子手,杀过十几个就已血溅满身,刀钝臂酸,手腕发软了,接着再由后面的刽子手上前接替。这些从岐山、凤翔、宝鸡抓来当兵的青年农民在哭叫声中便魂断枯井身首两处了。有的俘虏被架到井旁喝令跪下时,为了避免换刀断头之苦,猛然扑进井内;有的俘虏跪下时,脖子尚硬,只有一刀即可人头落地立时毙命,有的俘虏由于吓得魂不附体,脖子硬不起来,一刀不能断气,以致刽子手要连砍数刀,俘虏痛得怪声嚎叫,惨不忍闻,血腥之气弥漫了凤翔县城。在嚎叫痛哭中,宋哲元和他的同僚们谈笑风生,品茶抽烟,仿佛在观赏一出秦腔戏。
在凤翔历史上,这样的惨剧发生过不止一次,这块土地和中华版图上的每一块土地一样都是血染的,凤翔的黄土地里埋藏着累累白骨,农民的犁铧耕耘着颗颗头颅。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每一次政权的更迭受伤害的都是老百姓。宋哲元铲除关中西府的地方势力之后又能怎么样?老百姓照旧备受煎熬,如蚂蚁一般任人践踏,活得不是人。
所有的正史都带着著史者自己的倾向和评价,逃不脱某种制约和局限。而像文史资料这样的野史,记录大都比较客观,读起来使人觉得如临其境,如履薄冰。有人说,读历史会使人清醒,我读凤翔文史资料,越读越茫然,难道书写人类发展史的颜料非人血不可吗?
中午,和某局几个干部在一块儿吃饭,吃饭的气氛比饭菜还可口,餐桌文化是很有风趣的。我不但吃到了我喜欢吃的饭菜,而且品尝到了丰饶的群众语言。某干部讲,省城东边的几个县好长时间没有下雨。因为地处渭北高原,缺少灌溉条件,玉米被晒得能拧绳子,农民十分焦灼。有一天,降了一场阵雨,市委书记很高兴,急忙打电话询问某个县的雨情如何?这两个人的对话很有意思:
市委书记问县长:你们那儿的雨得怎么样?
县长答:有的地方下了,有的地方没有下。
市委书记又问县长:雨下得大还是小?
县长答:有的地方大,有的地方小。
市委书记继续问县长:旱像解除了没有?
县长答:有的地方解除了,有的地方没有解除。
2005年6月13日 星期一 晴
清早,在院子里见到了一位上访者。这是我来县委大院一个礼拜之内见到的第二位上访者,这位上访者坐在轮椅上,是由他的妻子推来的。上访者有四十六七岁的样子,四方脸,胡子没有刮,目光里的怨气石头一般坚硬。他的妻子个子不高,瘦小单薄,脸上愤然的表情有点夸张。机关里的几位干部给这两口解释着什么,坐在轮椅上的上访者显得很不耐烦,说话的音调扬得很高,说着说着,粗话出口了。
上午去走访县人大,和县人大的几位副主任谈起了这位上访者。下午去走访文化局,又和文化局的局长谈起了这位上访者,不论其县级领导还是部门领导,对上访者所上访的事情都是知道的,就像鲁迅的《祝福》中的祥林嫂所叙说的阿毛被狼吃了的事一样,人们听烦了听腻了听得麻木了。这是一个老上访者,他将上访作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内容来处置,上访几乎成了下意识,似乎过几天不去上访一次,就像隐君子没抽那几口一样,至于说上访的结果如何,他大概不再想了,不然,连续好几年的上访,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他怎么会有情绪乐此不疲地重复着无望地努力?从几个人的口中我对上访者的事情略知一二:这位上访者和派出所的一位干警发生冲突,最后,致使自己伤残了。任何事情都有是非曲直的,按理说,这并非是一件理不出头绪的复杂案件,是应该得到解决的。不知是什么原因,一拖就是几年,凡是谈到这种事的人们就像鲁镇的人一样,很少有人同情祥林嫂失去了阿毛,他们对上访者的行为已经不能认同了,而且指责上访者的蛮横不讲理和不切合实际的要求。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没有及时处理所造成的后果,并不能责怪上访者。
依我看,事情的面目基本是清楚的,至于说,事情没有及时解决很可能是有“背景”的,很可能介入了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国的许多事情一旦跌进伦理关系的怪圈就复杂化了,所谓的“理”和“法”只能用伦理去解释。
作为上访者,是弱势群体。但是我不能轻易去同情他,并不是因为我做了几天县委副书记就没有了人文关怀。有时候,同情本身是一种罪恶。掉几滴廉价的眼泪或者是心脏颤动几下只是满足了自己的心理需求,对上访者来说,毫无意义。理智地解决问题才是对上访者的心理支持和精神支持,理智地解决问题也是政府对人民的交待。当然,这也需要上访者理智。如果上访者无视“理”和“法”,问题也就更棘手了。要看到,某些农民是有其劣根坏点的,但不能因此而把事情的面目弄糟。作为父母官,应该给老百姓一个回答。
我见到的第一位上访者是一位农村妇女。那是我走进县委大院的第二天,早晨,我拿上碗筷去食堂吃饭,下得楼来,抬眼一看,只见房檐台上坐了一个女人,女人的年龄不好估摸,似乎是年纪并不大,但发黄干枯的头发中已有了白丝,她还没有换季,穿着春天里的衣服,衣服陈旧而颓败。女人没有向任何人诉说,只是坐在房檐台上低声抽泣,泪水从脸庞上挂下来,也不去揩擦。机关里没有人和女人说话,尽管院子里只有一种声音——发出女人喉咙的哭泣,这哭泣并没有改变饭前轻松的气氛;这女人的哭泣连空气也没有打动,更不要说打动人了。她只是自己哭自己的,她只是哭给自己听,似乎是只有到县委大院里来哭一哭,心里的忧伤才能去掉几份。我向女人跟前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我不了解底细,也就不好介入其中了,我只能给自己找出这样的理由。后来,我和机关里的几位干部说起了女人上访的事情,他们的说法是一致的:大约在8年前,这女人和邻居吵架,先是动嘴皮子,后来就动了手。女人有一个女儿,当时12岁,不知是女孩子制止大人打架挨了误伤,还是她参予在了其中被人打死。事情发生的第二天早晨,女人起来一看,女儿死在了自己家里的炕上。后经法医鉴定,得出了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女孩儿是服毒自杀;一种结果是伤害致死。不知是法医鉴定单位的技术出了差错,还是故意混淆黑白,两种结果有着本质的不同。如此荒唐的法医鉴定给处理这件事带来了很大的难度。鉴定单位都以为拿出了他们铁一般的结果。可是,这结果让当事人怎么相信呢?几个月前,我在一张报纸上读到一则报道,就是由于法医鉴定出了差错而错杀了一个无辜者,家属上访多年才使真相大白。因此,得出这样的结果也并非怪事。
令我疑问的是:一个12岁的女孩子为什么要服毒自杀?自杀是一种绝望的表示,是无奈和对抗的行为。既然女孩儿不是这次事件的主体,她因为什么而绝望呢?她有这样成熟的思维吗?连父母亲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轻生,女孩儿作为一个被监护人为什么要采取放弃人生的手段呢?
本来,法医鉴定是铁的依据。正确的鉴定可以推翻所有的猜测和疑虑,可是,这样的鉴定给人们留下了猜测的空间。面对这样的鉴定,司法部门将如何处理件事?据机关里的同志谈,法院已经给和女人打架的邻居判了刑。可是,女人一直在上访,女人上访的理由是:女儿被人打死,丈夫因此而病卧在床,失去了劳动能力,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困顿。事实也是这样,这件悲剧给女人和丈夫造成了大面积的心理创伤。女人失去一块心头肉,心理上的伤痛金钱是很难医治的,这件事本身存在着一个情和理、情和法的矛盾,按理来说,法院已经做出了裁决,既然女人认为裁决不公,可以继续上诉,到县委大院来上访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我推断,法院以为他们的裁决是公正的。然而,即是将那个邻居枪毙了,也换不回女儿的一条性命,女人要医治心中的伤痛,找不到良药。依我看,女人的上访、哭泣已成为喧泄自己痛苦心情的一种方式了。要么,女人确实为生活而困顿,需要解决的是钱的问题。
作为当权来说,当然不希望民众上访。但是,上访本身表明了我们的文明化进程,是社会进步的一种表现。作为上访者本人来说,需要问题得到公正的解决。我想,再棘手的问题都能找到解决途径的。而这些老上访者为什么多年上访没有结果,这里面的原因肯定比较复杂。
机关里的一位年轻干部告诉我。8年前她刚从学校毕业,来到县委大院上班,第一个接触的也可以说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上访的女人。她当时很同情这个女人,面对无助无奈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上访者,她动了侧隐之心,毫不犹豫地掏出了50块钱,叫她去买饭吃。后来,这位上访者来了一次又一次,听了她的哭诉又听了她的哭诉,这位上访者把日子一天天一年年用哭诉送掉了,她依旧忠心耿耿地上访。这位年轻的机关干部习以为常了,也麻木了,上访者确实成了被狼吃掉孩子的祥林嫂了,谁听了也难以动心。其实,上访者也麻木了,她在乎的已不是上访的那件事。上访本身变成了毫无自尊可言的乞怜了。人的这种心理变化比上访本身更悲哀、更悲凉。
2005年6月16日 星期四 晴
听某乡党委书记谈,他们乡的一个村干部多次找他谈,不当村干部了。这个村干部人品好,有能力,群众也拥戴,他为什么坚决不干呢?原因是他二年没有拿到一分钱报酬。后来,我才了解到,像这样的村干部不仅凤翔县有,宝鸡市有,陕西省有,全国许多省份都有。有些干部辛勤地工作了6年也没有拿到一分钱的报酬。这里面有诸多原因。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村干部的报酬做了抵押。因为农民要发展经济作物就要贷款,而信用社对贫穷的农民缺少信赖,就不给贷款,村干部只好将款贷在自己名下。结果,几年过去了,有些农民赚了钱,有些农民没有赚钱,没有赚钱的农民还不起贷款,信用社就将村干部的工资扣押了。还有一个原因是,村上没有电话费、办公费、招待费,村干部将自己的工资全部垫支进去也不够。
关于村干部的报酬发放问题,凤翔县委农工部作了一个调查,调查的结果是:全县250个村,拖欠村干部报酬的村有228个,占91.2%,全县共拖欠村干部报酬59万多元。田家庄镇新增务村拖欠村干部报酬13.2万元。范家寨乡拖欠每村干部报酬1100元。彪角镇18个村,村拖欠村干部报酬,总额70万元,最多拖欠了6年。
按理说,村干部报酬很低,平均月工资200元,最少的只有180元,就这么点薪水还拿不到手。
我深深地体验到,我们的基层干部中,确实有一大批人在辛勤地为老百姓奔忙,他们力图改变农村面貌和农民的生存状态,什么也不计较,即使拖欠了工资,一分钱不拿还在工作着。和那些安闲地生活着的城里人相比,和那些整天处心积虑地为自己而思谋、而忙碌的干部相比,这些农民干部确实是很高尚的。他们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脊梁。县、乡、村三级干部面临的是一大堆很棘手的问题。往往,上面把许多矛盾推到县、乡、村一级,需要这些干部智慧地去解决,有时候,他们确实拿不出万全之计来,只能周旋或应付。他们明明知道,面对的是荒唐的事情,他们明明知道生活在谎言之中,却无可奈何。因为有良知、良能。所以,就有痛苦。我觉得,我有足够的理由去理解他们的苦衷,不能对他们有丝毫偏见和苛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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