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
2005年8月9日 星期二 阴
今天上午,由我带队,和麻改绪、高鹏飞一起去董家河和汉丰乡检查“创建绿色文明家园”工作。
董家河是凤翔的北部乡镇之一,有几个村组在山区。董家河的地势是南北狭长,如同一根筷子,筷子的一头插进了麟游县,一头捞上了范家寨和柳林镇。董家河乡有一万多人,和其它乡镇相比,全乡的经济发展比较缓慢。据乡党委书记张力介绍,这个乡的民风醇厚,庄稼人为人老实正直,但观念保守。
张力说,他去访贫问苦,走到地属山区村组的一户农民家里。这一户农民的户主是老兄弟两个,兄长年龄过了80岁,弟弟也快80了。走进房间,半天看不见人,房间里黑乎乎的,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刀劈一般刺过来。张力心中有点发怵,他连声喊了两声。炕上有人答了话,他才知道房间里有活人。他走到炕跟前一看,老汉盖一床破棉絮,头上罩一条装粮食的口袋。他问老汉,头上罩口袋干什么?老汉说他冷。家里除这老兄弟俩外,还有儿子、儿媳和孙子。张力说,他不知道儿子是老大的,还是老二的。儿子有40岁左右,儿媳三十六七,这两口养一儿一女。这两口也不外出打工,在家里种几亩薄地,农闲时节就蹲在门口和人说说闲话,打发日子。他们从未去过宝鸡、西安,县城里也很少去过。他们大概不知道山外人是怎么活人过日子的,似乎也不需要知道。他们的生活状况和二十年前、五十年前农民的状况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这是农村现状的一个侧面。我们不能回避它是因为,为了改变这种现状。
午饭前,我们从董家河到了汉丰乡。
汉丰乡的地势也是狭长的,但多半的村庄在山里。山里的植被还不错,到处绿茵茵的,山沟里、山坡上的树木长得很乖觉,空气甜甜的,特别清新。如果把汉丰乡的空气和山坡以及山坡上的树林一起搬到西安市区去,汉丰乡人就赚大钱了。城里人花钱也买不到这么好的空气和这一份清静这一份很养眼的绿色。
汉丰乡的乡党委书记牟怀书带我们去一个叫做关村的村子里看了看。村子里的瓦房倒不少,看不出很贫穷的迹象。但是,给人的感觉,村子里空荡荡的,清静中有一股冷寂,缺少了生机和鲜活。关村的村支书记告诉我们,全村只有一千多人,将近三百多人出外打工了,村里几乎没有年轻人。靠打工挣钱是大部门农民谋生赚钱的手段,也是农村里很普遍的现象。董家河乡的一位村支书记也告诉我们,他们村可以说是走空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婆老汉和娃娃,所以,窃贼开上拖拉机入室盗窃农民的粮食如进无人之地。村庄使人觉得荒凉空旷,原因是农民的家园已不是居住之地,而是客居的场所,他们由家园的主人变成了家园的客人。有些农民长年不回家,逢年过节也在打工的城市里。要创建绿色文明家园必须靠人去干,而年轻力壮的农民把汗水流在了异乡它地,自己建设城市,城市却不是他们的家园。当然,他们的愿望是,在城市里挣到钱,再回来建设自己的家园。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的家园被撂荒了。建设中的城市固然给农民提供了赚钱的机会,对农民来说是件好事,但是,城市于此同时也掠夺了农民。农民为了活人过日子,为了养活儿女舍弃了很多,承受了很多。他们才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主心骨。
2005年8月10日 星期三 晴
今天上午去虢王镇的江湖村参加教学楼竣工大会。凤翔县委、县政府对教育工作抓得很紧,教育工作是全省的强县之一。各乡镇也都很重视教育工作。江湖村建了一座漂亮的教学楼,老百姓都很高兴,唱戏祝贺,也是老百姓感谢政府的一种方式。
恰逢江湖村的古会。街道上卖吃食的、卖衣服、卖农具、卖杂耍的摊铺一家挨一家。乡村里的气氛显得很和谐很宽松很热烈,农耕文化的气息张扬在一张张铺满皱纹的脸上,张扬在锣鼓和鞭炮声里,张扬在凤翔小吃的摊铺上和挂在街道两旁的五颜六色的衣服上。这种古会,穿越了时间,把年老的农民拉回到了年轻时代,把年轻的农民带入了一种美好的情境——庄稼人享受的就是这气氛。
下午,去唐村乡检查“绿色文明家园”创建工作。走进一个村庄,村庄里的情景一下子勾动了我年轻的记忆。农民的院门前拴着牛或羊,堆着柴草、杂物,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如此。街道上有牛类的气味、柴草的气味和桔杆燃烧的气息。我少年时就生活在这情景之中。不过,在我的故乡已见不到这景象了。也许,农民们觉得一出门就和牛羊在一起心里很适坦,而这些柴草杂物正好是农家生活的明显标志,农民的生活气息也许就是从这些畜牲和乱堆的杂物身上逸散的。现在,要创建文明家园,不只是说服农民把柴草杂物清除掉,把牛羊拴进圈里,至关重要的是要改变农民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习惯。文明的进程就是“砍尾巴”。要砍掉人的“尾巴”,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尽管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质上并不容易。我在有关干部会上也说过,乡村走向文明化不可逆转,因此,我们要说服农民,教育农民,改变他们的文化心理和生活习惯,要引导农民告别千百年来遗传的生活方式,在改善贫穷的基础上提高生活质量。
我们到唐村的东吴头村去检查。村支书记是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人,人很精神,面目温和亲切。据他说,如今的村委会工作很难搞。他谈到了土地调整问题。按照规定,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大稳定、小调整。农村里存在的具体情况是,每隔几年,土地必须调整。因为,有些农民女儿出嫁了,父母去世了,多出了几个人的土地份额。而有些农民添了儿媳,添了孙子,人口增加了,土地没增加,吃饭也成问题。不调整,农民的收益不公,心理难以平衡;要调整,这项工作很难搞,多占土地的农民动不动就动拳头动刀子,村干部拿不出制约办法来,弄不好,还要出事,甚至出人命。为此,村干部处于两难境地之中。
老支书还谈到,农民的道德水准普遍下降,致使人和人之间缺少温情和理解。他谈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张三和李四住两隔壁,是父辈和子辈的关系。系远房叔侄,张三的土坯厦房的山墙在雨季后倒掉了一半,他硬责怪李四,说李四在院子里的墙下种菜浇水,致使他的山墙倒塌。事情闹到村委会,后来经过村委会协调,李四愿意给张三3000块砖头做砌墙的补偿。李四大概觉得张三讹了他,他本来很吃亏,就将砖头买好之后叫张三去砖窑上挖。张三不去拉。张三大概觉得自己是赢家就要赢到底,他要李四把砖头拉回来给他家放在院门前。李四不干,他既失了财又失了脸面,他不能叫张三再摆布他。于是,两个人又闹起来了,事情又闹到了村委会。张三依老卖老,破口大骂村干部不说,还一头碰倒了老支书。老支书怕因此惹出人命来,只好忍了。现在的村干部真是不好当。
这样的事情对村干部来说很棘手。我认为,不只是农民不听村干部的,不只是农民的道德水准下降了。伦理关系弱化。人生以利益为目标。将他人视为地狱。等等,这些观念无不冲击着农民的心理。农村和城市相仿,传统文化中最优秀的部分很快地被抛弃了,而新的文化观念未建立也未形成。
2005年8月11日 星期四 阴
今天是农历7月7日,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傍晚,应糜杆桥镇曹家庄的村支部曹书记之邀,去曹家庄看庙会。凤翔的农村集会很频繁,忙毕,唱大戏的村庄不少。这在我们故乡岐山农村已很少看到了。凤翔的民俗文化很丰富,民间文化很活跃,农民们尤其喜欢秦腔。忙了一个夏天,唱一台戏,农民绷紧的神经放松一下,也能活跃农村的气氛。
在曹家庄村委会吃毕晚饭便去庙会上逛。陪我一同去的是糜杆桥镇的镇长辛录应。卖杂耍、卖小百货、卖吃食的摊子摆了一街两行。场地上摆得最多的是台球案子,那些年轻人都陶醉于台球,对古老的秦腔兴趣不大。
庙门前有好几个卖香裱的女人。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卖香裱的女人拦住辛录应说,把你的手机给我借用一下,我给儿子打个电话。女人唯恐录应不借她,又赶紧说,我给你打电话的钱。录应笑了笑掏出了手机说,你尽管打,我不要你的钱。女人拿起手机只说了一句话:妈今晚上不回来了,你把牛喂好。我问女人是咋回事?女人说,家里只有她和小儿子两个,小儿子在中学读书。她养一头牛,今晚上回不去,叫儿子替她喂牛。我估摸这女人有六十岁了。也许,今夜晚,她要在他人家借宿;也许,她就在庙里的麦草铺上滚一夜。这么大年岁了,还要到处赶集,还要操心家里的那头牛,还要担当养活儿子读书的责任。人生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生存压力,都活得不容易。
这座庙是新盖的,庙门前挤了不少人。我抬起头一看,一个年纪约摸四十岁的男人正在供桌前“跳神”,他嘴里念念有词,不断地手舞足蹈,额头上汗水滚滚。有两个中年女人傍上去给他擦汗。他跳得很逼真,那姿态确实失去了人形,谁也不知道他是装的神还是弄的鬼。围在他四周的女人满脸虔诚,甚至显出了痛苦相。这些人不只是愚昧,他们在当前生存竞争很激烈的情况下,在人生的路上败下阵来之后,只好去寻求精神上的一种麻痹。
我没有看夜戏。10点钟回到了县委。
小坐了一会儿,从房间出来,站在阳台上,仰望着夜空。云开了,但月不明朗,只有几颗星星守候着天穹。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的七月七,繁星满天,牛郎织女星悄然相会,世人看得真真切切。而这些年来,每逢七月七,大都是阴云密布,或者迷蒙一片。也许,人间照应了天上;也许,牛郎和织女知道他们上演的爱情已被世间的人视为很可笑的举动,因此,他们把相会躲在了云层里面。爱情这个神圣而美丽的字眼已被人们当作了道具或盾牌,比起那些上床前还要说一声我爱你以示爱情的男人和女人来说,睡了一夜连姓名也不问的俊男靓女们更潇洒。在这些人眼里,再没有奢谈爱情的人更傻了,如今,谁还谈爱情呢?爱情不过是权力、金钱的附属品,爱情不过是一件不值钱的外套,爱情不过是草叶上的露汁屋瓦上的白霜。难怪七夕之夜比其它之夜更寂寥更无情,使我倍感凄凉。牛郎织女再也不需要用他们的光芒照亮人间了。
站着站着,猛然想起一位远方的朋友,心境和天空一样黯淡了。我给朋友付出的是衷挚的情感。我没有权力要求谁都像我一样坚守古典式的爱情观,但我希望爱情能得到爱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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