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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
新华网陕西频道 2006-04-28 电

    

    冯积岐  挂职日记(九)

    2005年8月5日 星期五 阴

    今天上午和忠印、怀彬一同去姚家沟的涧渠。涧渠曾经是姚家沟北边的一个乡,现在已经和姚家沟镇合并了。

    我们出了姚家沟,一直向东北方向走,钻进了一条山沟。山沟窄而狭长,一条公路和一条水渠被两边的高山紧紧地夹住了,头顶的天被夹成了一绺子;两边的山把小车像挤牙膏似的挤出来之后,山势缓慢了,山的曲线不再狰狞。坡地里的玉米从容大度地从山下边爬上了山顶。满眼绿色,一腔清香。

    涧渠在一条川道里,涧渠河把川道切成两半。川道里的玉米长势很好。据怀彬说,这里的玉米每亩高达1800斤。这是适宜长粮食长树林长花草和长人的力气的地方。

    昔日的乡政府大院面向涧渠河,傍着一座山。一名看守乡政府院子的干部接待了我们。乡政府大院静谧而空旷,几座面目陈旧的大瓦房无奈地守候着乡政府的历史。我在乡政府的院子里走了一趟,脚下的回音响亮而久远。我注视了几眼厕所旁边几朵开得正艳的粉红色的花儿。人走了,花儿毫不偷懒地开了,败了;败了,再开。人世沧桑,万物难知。

    从乡政府出来,小车爬上了乡政府旁边的一条路。路是土路。路上的树荫很稠,路两旁的茅草时不时地扑出来妄图咬住小车,但却没有咬住。爬到山顶朝下看,天空突然开阔了,一片一片的玉米地锁住了山坡,山坡显得很富有很丰满。

    怀彬领着我们到了一个小山村,见到了村党支部书记。村支书记四十岁左右,高个子,长型脸,双目极有光彩。他告诉我,这个自然村是一个村民小组,有十六户人家,居住比较集中。我们从街道上走过去,只见几个年轻人围拢在一起打扑克,几个中年人坐在小凳子上好奇地看着我们。

    这里的家家户户都没有院墙,一眼可以看穿的厦房和草棚表示着主人的经济状况。山里的无遮无拦和平原上的院门紧闭反映了不同的两种文化形态。

    我们走进了村头的一眼窑洞里,一脚跷进门槛,一股浓烈的霉味儿扑面而来,我抬眼一看,窑顶和窑壁上如着了漆一般黑。邻窑口的地方盘一张土炕,炕上坐一个老太婆,老太婆有七十多岁了吧,她干瘦干瘦的,身体显然不是很好,但头脑倒很清醒。据她说,她住的窑洞有六七十年了。到了窑老里,我一看,窑老里堆着几十个蛇皮袋子,我用手捏了捏,袋子里装的是玉米和小麦。我明白,老人家不会为吃粮而发愁的。老人告诉我们,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媳妇三十六岁,最近患病去世了,老人和大儿子和几个孙子在一起过日子。怀彬把我们领进了老人的灶房。怀彬说,他每到农民家里先去看看灶房,看他们吃得如何?怀彬具有悲天怜人的情怀。老人的灶房在一座草棚里。灶房收拾得很干净,案板上除了和面盆、瓷碗还有两根洗净了的大葱。怀彬揭开锅板一看,锅里倒没有剩饭剩汤。

    老人的长孙站在院子里,约摸十七八岁的样子,长相老老实实的。我问小伙子读过书没有?他说读到了三年级。我问他,你每天除了干活以外还干什么?他说睡觉。我说睡完觉呢?他说,干活。我问他会打牌不会?他说不会。我问他,你农闲时节干啥?他说不干啥。

    出了院子,向前走了几十步到了第二户农民家里,主人是一个老年农民,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正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收拾泥模子。看样子,他会泥瓦活儿。不用问,坐在房檐台上背靠住墙壁的女人是他的妻子。这女人两眼似乎空空的,她时而看看我们,时而望着远处,一言不发。我问那个老年农民,家里几口人?他说,四口,有两个儿子。我问他儿子多大了?他说,大儿子三十四岁,二儿子三十一了。我说,你给儿子结婚了吗?他说没有。我说,咋还没有?他说,娶不起媳妇呀,一个媳妇要好几万元。我问他,家里种几亩地?他说三十多亩,只种一料玉米。他说一年收成好些,收入一万多元。

    我们到了村民小组长家里。村民小组长是一个三十三四岁年轻人,瘦瘦的,黑黑的,留着乌黑乌黑的长头发,看起来挺城市的。他的妻子戴一幅眼镜,个子不高,圆脸,大眼睛,穿一身粉红色的套装,一副学生模样。村民小组长住的是大瓦房,房间里十分整洁,家具、床铺摆设得有眉有眼。我们进去时,村民小组长的妻子正在看电视。村民小组长告诉我,他有两个孩子,儿子今年13岁,女儿8岁,都在读书。年轻人的妻子说,她是1975年生的,今年30岁,我略略有些吃惊,她17岁就生了儿子?怀彬开玩笑问那个女人:你是怎么样被他骗到山里来的?女人只是笑,不回答。她笑得很神气很甜蜜。村民小组长告诉我们,他的老家在甘肃省的定西县,定西比涧渠穷多了,他说,这里满山是宝,只要人勤快,就能过上好日子,而定西的山光秃秃的,付出的再多也得不到回报。他说,他的媳妇是从定西老家来的我猜想,女孩儿十五六岁就被小伙子领来了,领来之后就同居了,他们自然得孩子早。这小俩口的日子过得不错,有大瓦房,有农用机动车,有摩托车。怀彬给那女人说,这是新来的县委冯书记,来你们这里看看,你们咋凉冰冰的?快去泡茶。女人说,我还以为是从山外来的收核桃的。女人一开口道出了山里人的忠厚,也说明,我一点儿也不干部。

    我们走访的第三户是回民家庭。同样是没有院墙,院子在村子的西北角,独家独户的,院子如同一把镰刀挂在山坡上。院子的崖畔下有一间半简易土坯房。我走到土坯房旁边一看,后墙快倒了。我叮咛院子的主人——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小伙子,一定要把那墙收拾一下,不然,下雨天让雨水泡倒了是要出事的。小伙子憨憨地笑了笑说是呀,但面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我们刚一进土坯房,坐在炕上的女人就嗖地下来了,她没有穿袜子,趿上了鞋,匆忙出了房间,站在了院子里的玉米仓旁边。怀彬给我说,小伙子叫黑娃,出去的那个女人是黑娃的媳妇。我一看,房间的右侧是一张土炕,左侧是一张小方桌,方桌上放一台电视机。房间里很小,不见衣柜。令我注目的是迎面墙上的那个相框。相框里有黑娃媳妇的几张照片。有两张是艺术照,照片上的姑娘很光彩,笑得很灿烂。从照片上我能窥见出黑娃媳妇做姑娘时的心境和许多少女一样,她无疑也有过天真、直率和单纯,也憧憬过未来。

    从房间里出来,怀彬和忠印进了做灶房的窑洞里,我走到了玉米仓跟前去和黑娃的媳妇说话。我问女人,家里几口人?她说四口,一儿一女。孩子多大了?女人说,女儿15岁了,儿子7岁了。我一看她还很年轻,长相也很周到,就有些惊诧:你今年多大了?女人说她不知道。我以为她不愿意说,就说,真不知道吗?她点了点头。我说,你是什么属相?她说是属虎的。我说那就是1974年生的,74年的今年多大了,你不知道?她只是一笑,笑得没愣两可。凭我的人生经验,我一看,她的智商并不低,而且是比较聪慧的女人,怎么就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呢?我问她是什么样的文化程度?她说一天书也没念。我说,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吗?她说不认识。即使是文盲也不至于弄不清自己的年龄吧?也许,由于种种原因她不愿告诉我;也许,她确实不知道。我不好判断她的心理。

    我继尔问黑娃是什么文化程度?黑娃也说,他一天书都没念过。我难以相信。跟随我的村党支部书记大概看出了我的疑虑,他告诉我:真的,这两口都是文盲。我说你们进学校的年代在改革开放初起,生活好多了,咋不念书呢?黑娃说,那个时候家里穷,地分到户以后要人作务,他十三四岁就吆着牛在坡地里犁地、种地,没有机会上学。我问黑娃,这个村子里像你这样没念书的多不多?他说也不多。我问他收入情况,他说,一年收入万把元。我说,收入不算少吧,咋不把房子收拾一下?他说,房子还能耐活。黑娃说的是实话,他把自己的生活目标只确定在“耐活”上,也就说活一天算一天。我问他,农闲时干什么?他说,打打牌说说闲话,天一黑,就睡下了。我说夜这么长,咋睡得住呢?黑娃说,没干的啥就睡觉。

    我不由得想起了刚来凤翔时,一个基层干部给我说过的一件事,他说,他到山里来,问一个牧羊的少年:你咋不去读书?少年说,他放羊能卖钱?他说,卖钱干啥呀?少年说,盖房子。他说,盖房子干啥呀?少年说,盖房子娶媳妇。他说,娶媳妇干啥呀?少年说,生娃呀。他说,生娃干啥呀?少年说,长大放羊呀。少年的回答给一些山里人的人生画出了一个圈圈。这个圈圈一环套一环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当我从黑娃家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股很难说清的滋味。我走访的下一户农民将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呢?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祖祖辈辈按着圈圈的轨迹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山外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永远在他们的生活以外。我不能用好和坏来界定他们的生活状态,这种很自然的生活状态确实没有什么不好。山里人一脸的坦诚、直朴,他们的欲望很简单,生活也就很单调。而诚里人不是一脸的浮躁就是一脸的忧郁,他们被欲望所捉弄,整天为明确的目的去奋争,人难免被物质异化。

    2005年8月8日 星期一 阴间小雨

    今天上午去柳林镇。

    柳林镇的乡党委书记陈升利是从县委院子里走出去的乡镇领导干部,有思想,有处理农村诸多难题的智慧和能力。我们谈到了农民的情绪问题。他说,他比较关注农民的情绪。一些农民确实和他所处的时代有对抗情绪。特别是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年人,特别怀旧,他们还暗暗企盼能回到改革开放以前的毛泽东时代。那个时代,农民虽然普遍很穷,他们中的一些人活得很体面很荣耀。改革开放以后,由于种种原因,他们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儿女们大都没有作为。可以说,他们毫无思想准备就进入了生存竞争很激烈的商品时代。他们的心态并非很正常。当然,农民的情绪之所以对立,主要还是由于社会分配不公,城乡差别拉大,腐败现象严重等原因。

    从1957年的农业合作社到1982年的分田到户,这几十年间,在国有和集体资本积累的过程中,农民付出的最多。尤其是在文化大革命的十年间,农民交了公粮还要交价格很低的“购粮”;尽管收成并不好,附加的什么“爱国粮”、“支援世界革命粮”,一斤不少。生产队里的每一头牛,每一件公有农具上都凝结着农民的汗水。改革开放以后,农民不是最大的受益者:乡村学校要农民掏钱去修建,乡村道路要农民自己掏钱去铺设,包括村干部的工资、广播线路、农业用电线路等等费用都要靠农民掏腰包,名曰:三统一筹。年轻的农民去城市打工,得到的工资是微薄的,他们把城市建设好以后却无权享受城市。那些外出打工的农民回到农村一看,城市和农村显然是两个天地。他们的内心难以平衡,情绪更加对立。

    那些根本不了解中国农村现状、农民现状,特别是不了解农民情绪的经济学家们、学者们,住在舒适阔绰的房间里,喝着咖啡,抽着雪茄,坐在电脑前随心所欲地排列组合汉字:什么“农民的小农经济思想严重”;什么中国文化的劣根坏点就是“平均主义”、“太平思想”;什么农民要求“大家都一样”是不思进取的表现等等帽子向农民头上硬扣。他们用西方的价值观来观照当代中国农民生活,用存在主义的哲学观照农民的生存状况,无视“蛋糕”切得不均的现实,无视农民的感情。不是农民要搞“平均主义”,他们的生活水准和城里人无法相比。叫这些人到贫困的地方去看看,就知道农民过的是什么日子。即使生活得比较富裕的农民,他们也有对立情绪,他们要求农民地位的提高。我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建立和谐社会吗?和谐的首要条件就是公平、公正。农民对党中央提出的建立和谐社会的呼声很高,是因为这很符合农村的实情,和农民的利益是一致的。

    陈升利陪我走了一趟叫做彭祖塬的小山村。彭祖塬在一条山岭上,岭是土岭,东西大概有二三公里宽,坡度比较缓慢,土质大概不错,地里的高粱和玉米长势还可以,玉米结了棒,高粱吸饱了浆。

    村党支部书记个头不高,伸出来的手很粗躁,手指头短而粗。村支书家里有8间砖木结构的厦房。儿子在岐山县的702厂打工。自己种13亩地,养4头牛,日子过得还不错。

    临行时,陈升利说,柳林镇有一个村,几年来只娶进了一个媳妇,小伙子都到外县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本来,男到女家,这很正常。但这里的农民认为给儿子娶不到媳妇是父亲没尽到责任,有失脸面。因此,他吩咐我不要和村里人谈儿女婚嫁之事,所以,我就没有再问村支书。无论生活状况如何,农民总是要坚守自己所坚守的尊严和自尊。尊严和穷富、地位无关。人应该为自尊和尊严而活着。一个有自尊和尊严,这个人才会有希望。同样,一个有自尊和尊严的民族才是有希望的民族。虽然,我们生活在全球资本主义疯狂的时代;虽然,笑贫不笑娼已成为一些人所采用的价值观。我们的农民依然坚守着自己的自尊和尊严,这是难能可贵的。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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