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八)
2005年7月28日 星期四 多云
今天早晨从凤翔县城出发,去眉县的汤峪参加县武装部举办的“军事日”活动。和我同坐一辆车的有县委常委景东成、孙忠印、王永杰、李贤民、史存良和何玲。一路上我们谈笑风生。几乎无话不说。一旦离开了工作岗位,这些领导们才能放松了自己,显示出自己幽默的智慧以至释放出潜意识中对丰富多彩的生活的渴求。社会角色对人确实有着悄无声息地阉割作用。人一旦戴上社会角色的面具就有可能被异化,就必须遵循其游戏规则,僵硬了的灵性也难以展示。
上午,在汤峪的一家宾馆观看了投影,投影展示的是北约集团的空中军事力量、海上军事力量和高精尖武器。看后,感到惊讶而害怕,惊讶的是北约的军事力量如此强大,他们可以在很短的时候内摧毁整个世界。害怕的是,人类的科学家研制出来的对付人的肉体的武器是如此千奇百怪,如此毒辣厉害。人活在世界上,用很多时间很多精力来对付人。难怪,这个世界难以安宁,一些先知告诫人类:人们如果再不警惕,我们生存的地球将毁于自己之手。这并非危言耸听之语。
2005年8月2日 星期二 晴间多云
今天上午去凤翔县最东边的横水镇。横水在岐山和凤翔的两县交界处,距离我的出生地岐山县陵头村只有十几公里。做农民的时候,每年的夏收前常去横水镇赶集。农历4月间,方圆几十里,只有横水有一个规模较大的物资交流会。农民们在横水的集市上购置夏收使用的农具,诸如木杈、扫帚、木镰、刃子、筛子、牛笼嘴等等物件,在我的记忆里,横水是暮春 初夏展现在农民面前的一幅斑烂的图画;收割的前奏曲在横水镇弹响了,饥饿了一个春天的肚子里将填进去香喷喷的麦子,农民的喜悦挂在新买的肩扛手提的农具上,挑在鞋邦已经开裂的布鞋的脚尖上。
几十年过去了,横水街道上那些土头土脑的房屋已被两排虽然崭新但面目差不多一样的楼房所替代。简陋而朴素的横水镇荡然无存了。当年在街道上卖杈把、扫帚、牛笼嘴的农民们的坟头上大概已经荒草凄凄了。所有的新生事物上都有人的生命的轨迹。人是留不住的,谁的人生都有一种无奈。难怪毛泽东当年也说,这个世界“归根结底是你们的”。虽然亿万人高呼他“万万岁”他心里并不糊涂。人留下来的只能是精神、是灵魂。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
横水人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和故乡岐山没有二致,包括吃、穿、住和说话的语气也很岐山。从文化归属上,横水应该属于岐山,是岐山文化的一部分。许多年以后,又到横水,仍有亲切感。
横水镇的党委书记刘关良是我在凤翔相识的最早的朋友之一。2001年秋天,我去姚家沟镇写小说,当时,关良是姚家沟的党委书记。没几天,天气突变,关良给我买了一身浅蓝色的秋衣御寒。那身衣服,我至今保存着。关良对我的关照完全出自于内心,出自于一个对来自于农村的作家的尊敬。在这个很势利的大环境中,关良对朋友的真诚使我感动。
一同和我到横水镇的有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张义田。
我们几个谈论的是“三农”问题。话题是由农村选举引起的。
关良说,他在唐村当乡长时,有一个村连选了几次,选不出一个村民小组长来,村支书是个粗人,他将农民召集在一起,没有进行演讲动员,而是破口就骂,他骂道:今天选不出村民小组长日他娘;选定谁,谁不当日他娘。事后,村支书说,那个村民小组的组长是他骂出来的。
张义田说,他在虢王镇当书记时,有一个村选了三个月也选不出一个党支部书记来,每次选举的票数不过半。时任县委副书记的宁永哲不知向那个村跑了多少次,小车的底盘也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磨坏了,村支书还是没有选出来。后来,经过摸底才知道,下了台的村支书在村子里培植了一定的势力,他倒台了,势力尚在。他故意操纵一部分党员从中作梗,使选举无法进行。宁永哲找到那个下了台的村支书谈话,要他顾全大局,以农民利益为重,保证选举工作正常进行。这个下台的村支书明知宁永哲有糖尿病不能喝酒,故意说,你喝三大杯酒,我负责选出新的村支书来。宁永哲为了选举工作也就霍出去了,显示了豪壮之气,他断然喝了三大杯酒,一回到县城就住进了医院。我们的县级领导为了工作,毫不顾及自己的健康,乃至生命。这个下台的村支书只是为了折磨宁永哲,村支书并没有选出来。张义田出任了乡党委书记以后,又去找那个下台的村支书。因为,把他的工作做不通,他手下的那一帮人会从中作乱。张义田抓住了下台村支书爱占便宜的弱点,把镇政府院子的修缮工程交给了这个下台支书。工程完工后,张义田对那个下台村支书说,你负责选村支书,如果选不出新的村支书,我不按期付你工程款。这个“交易”看来很无理,但是,不使用这样的无理手段,村支书还是选不出来。出于无奈,这个下台村支书组织全体党员选出了新的村支书。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可这是农村里的实情。原村支书无德无行,却在村子里形成了一股恶势力,而得到群众拥戴的人很难到前台去,乡、村两级干部不采取非常手段,有些事确实无法办到。有一个乡镇干部告诉我,某村召开会议,农民不到会场,村干部挨家挨户连叫几次,还是无人去。村干部在大喇叭中呐喊:今天无偿发洗衣粉,到会者,人人有份。这一招果然灵,农民们一听发东西就到了会场。乡、村两级干部为什么会对农民“失控”,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问题的根源没有在乡村两级干部身上。
据郭店乡的党委书记谈,农村工作太难搞了。过去是催粮催款难,现在,给农民给钱也难。就拿粮食“直补”来说,一亩地补11元,大多数农户只有五六亩地,只补发五六十元钱。为这五六十元钱,农民要签三次名字。有些农民故意不领钱,就是找上门,也不愿意签字。不是农民怕麻烦,也不是农民嫌钱少。有一个总比没一个强。物价无序上价,生产资料十分昂贵。“直补”的政策还没有执行,化肥每袋就涨了近10元。涨的比补的多得多,农民指望那几十块钱能干什么?农民也不知道,不签字不收款,县乡干部交不了差,所以,他们故意和县、乡干部对抗,发泄对分配不公、物价上涨的不满。除此之外,农民有什么办法呢?这个社会不和谐的根源之一就是分配不公。我以为,要建立和谐社会,必须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2005年8月3日 星期三 晴
傍晚,出了凤翔县城,和忠印、存良、明强一起去岐山县北郭民俗村。一场阵雨过后,不远处的北山轮廓十分清晰,目光搭在山上,感觉到了山的柔软、柔和。
二十年前,我在北郭乡政府工作。北郭乡给我留下了美好而痛苦的记忆。为了爱情,我的心灵曾经备受煎熬,也享受过一份刻骨铭心的愉悦。在北郭乡的五年间,我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积累了众多的人物形象,这使后来无论写乡村干部还是写农民我都得心应手的原因之一。作家缺少想像不行,但想像必须扎根于生活的土壤之中。时下的一些作品为什么离读者很远,原因是之一就是一些作者从自己偏执的感情出发,把胡编乱造美化为想像,他们根本不知道乡村生活是怎么回事,他们根本没有乡村生活的体验。由简单的生活体验到深刻的生命体验有一个痛彻的过程。有些作者并没有历经这个过程。
吃饭间,明强给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在田家庄乡当乡长时,田家庄村有一个年轻人扛着犁杖拉着一头牛去犁地,牛从乡政府门前经过时被后面来的拖拉机惊动了,扭头向乡政府院子里走。小伙子给牛说,你看你急成那样子,到乡政府去当乡呀?小伙子刻薄的话语被明强听到了,他不由得上了气,将小伙子叫到乡政府去问他,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小伙子无言以对。
明强说,田家庄乡某个村的小伙子和邻居打架,自己确实被打了。他到了乡政府,不谈他被打之事,还没坐下来随口就说乡政府的干部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不关心民情,不讲道理,等等。明强听罢如坠入云雾之中,不知何事,在明强的追问下,小伙子才说了自己挨打的事。明强听来听去,小伙子不是为了自己挨了打而来告状,只是借此来乡政府发泄一番。政府的作为什么时候才能使人民群众满意呢?人民群众满意到什么程度就算满意了?作为任何一级干部必须正确看待这个问题。什么原因使我们的一些国人变得如此浮躁、缺少理智而以感情用事?这是我很关切的问题。形成农民和乡村干部的对立,原因很复杂。我们的乡镇干部很辛苦。千万不能一味地责备他们不关心老百姓。
2005年8月4日 星期四 晴
今年上午和县委书记赵晓明一同去汉丰乡调查。田野上郁郁葱葱的,早玉米迈出了粉红色的缨子,辣椒结下了半截长的角,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漉漉的气息。夏末的田野上好看极了。城里人掏重金也买不到乡村里的好空气、好氛围。
汉丰和千阳县接界。凤翔人把汉丰叫山里,其实汉丰的地貌属于丘壑。这里依旧保持着农耕文化的特征。在乡村公路上可以看见托着犁耙吆着牛从地里向回走的农民。年轻的女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蔬菜瓜果,看样子,她是忙毕去走娘嫁的,这是关中西府农村昔日的习俗。一头头紫红色的耕牛卧在庄稼人的院门前安闲地回草,头发花白的老汉坐在小凳子上笑眯眯地吃烟。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西瓜正和其他几个女人说闲话。人们行走的步子舒缓、轻松。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悠闲的样子,乡村的主情调是恬静、舒心、安闲。街道是舒展的,树林花草是舒展的,牛羊是舒展的,连空气也是舒展的。在城市里紧张惯了的人哪里能享受到这样一份安闲。尤其令我注目的是卖西瓜的两口子,他们开一辆手扶拖拉机不大声叫卖,却用小扩音器播放着秦腔,因此惹来许多戏迷围在车的四周。乡村里做买卖也带着一份自如、优美的情调。
我和赵书记来到了汉丰乡的窦村。窦村处在一道土岭上,土岭西边是一条深沟,沟那边便是千阳的地域。我问窦村的村支书,为什么窦村没有一户姓窦的,他说不出原因来。以姓氏命名的村庄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面镜子,从这面镜子里难免映照出历史变迁的残酷。也许,姓窦的人被灭绝了、逃走了或遭遇了瘟疫、饥饿而断了根。
我们走进一户人家。家里是两排厦房,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房门敞开着,一间房子是主人的卧室,木柜上放着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一间房子是库房,库房里的麦包套着麦包。主人告诉我们,麦子总共有六千多斤,他不想卖。显然,这个农民暂且不缺钱。一说起他的麦子,这个中年农民一脸的自豪和荣耀,似乎他的麦包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金子。农民就是爱粮食爱牲口,这种朴素的情感来自血液,不像有些贪官爱权力、爱金钱、爱女色,简直是一种生理需求。
几个中年农民蹲在村街上的树荫下说闲话,脸上看不出被欲望捉弄的焦灼。似乎无边无际地说闲话就是他们的活路,他们在悠闲中打发着时光,似乎不必为生计而奔忙。自由自在的农耕生活看来使他们很满足。不只是在窦村,在这距离县城较远的乡村,我们随处可以看见那些农民像收获之后的大地一样,卸下了重负和疲累,把烦恼抛在了一边,享受着大自然的美好。作为农民,他们不会被无边的欲望和为什么时候而活着这样的命题所压倒的。活着就是活着。我以为他们这样活着才叫滋润。
在汉丰乡政府,赵晓明书记听取了汉丰乡党委书记牟怀书和乡长李一平的汇报。他要求汉丰乡要根据自己的乡情发展畜牧业和林业。晓明是一个充满智慧、有思想、有魄力、对老百姓及其负责的县委书记。他极其善良、正直。回去的路上,迎面来了几辆拖拉机,他吩咐司机不要和老百姓抢道,让他们先走。他心中时刻装着的是凤翔的老百姓,他的情感世界是和老百姓一脉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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