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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积岐 挂职日记
新华网陕西频道 2006-04-28 电

    

    冯积岐 挂职日记(四)

    2005年6月24日 星期五 多云间阴

    今年的暑夏来得特别早,酷热已持续了将近10天。听天气预报,西安被热浪囹圄,气温高达40摄氏度,地处原上的凤翔县也经不住太阳的暴晒了,迎面而来的风如同热毛巾捂在了脸上。清早起来,天空堆积了一些看似份量并不重的云。空气十分沉闷,院子里的树木、花草有气无力地默然而立。到了半下午,下起了雨,尽管雨点很稀,但还是很尖利地穿透了热气,热浪暂且被赶跑了,跑到没有云彩的地方去了。

    昨天下午和今天下午连续开了两次县委常委会。在昨天的常委会上作出决定,由我协助分管文化、宣传、精神文明建设。作为一名作家,无论生活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工作,首先对生活要有强烈的感受能力,要能感受到生活的皮肤和肌肉,感受到生活的神经和骨胳。如果迟钝麻木,对生活毫无激情,即使生活像大海一样汹涌而来,也蘸不湿你的脚面。敏感就是灵感。

    对于每一个人,我都是有足够的敏感的。

    十多天来,和我交往的有县级领导、乡镇干部、一些局级的负责人,也有一般工作人员。和有些人也只是片刻地交谈,我从他们的几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和说话的口气中捕捉他们的思想脉络,洞察他们的情感世界。虽然,人性很复杂,人都有其两面性,对他们的基本面目我是有把握的,无论是智慧的、愚笨的、诚实的、虚伪的,还是大气的、势利的、善良的、狡诈的,都逃不出我的视野。我感受到的是人际关系的微妙和复杂。伦理文化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中,它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生活的手脚,使本该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初,我在乡政府呆过五年,我知道机关里的游戏规则。机关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成全人又能毁掉人。权力在这里高度浓缩。所有的争斗都在暗地里进行,连院子里的青草也眨巴着欲望的双眼。不少人为了无所谓的事情把青春年华耗尽在文山会海中,耗尽在文字游戏和不必说但又不得不说的一大堆一大堆废话中了。

    这次挂职,我一定要吃透县情、乡情、村情、民情,研究这个小社会,研究我觉得有兴趣的每一个人。凡是有成就的写出了大作品的作家都是这样做的,柳青就是我的老师,我曾经读到过柳青写种草的一篇文章。读后很吃惊,一旦抹去作者名字,我肯定会以为这篇文章是农业专家写的。老先生不仅精通文学、美学、哲学、历史、地理,他对农业、林业都颇有研究。他提出陕北应该种什么草,为什么要种那种草,结合气候、土壤、地理位置而谈,很有说服力。他谈到了欧洲的气候和种植业,论述了欧洲一些国家当时为什么要种植葡萄和生产葡萄酒的原因。作家要底气足就必须知识渊博。作社会调查很必要。

    来到凤翔之前,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县一级的财政状况。一经了解才知道,目前的县级财政简直是怪胎。凤翔县的财政收入每年大约六千万左右。而财政供养人员有一万四千多人,需要资金一亿四千多万元。中小学教师有7000人,拿走了县财政收入的全部。剩下这七千人的工资从哪里来?名曰:转移支付。说穿了是财政赤字。一经打问,全省70%以上的县级财政处于这种状况。

    由于财政收入极其有限,农村教育的投入受到了扼制。据教育局的一位同志谈,全县52万人,中小学生有12万人之多。目前,只有一部分学生在窗明几净的教学楼中上课,大部分学校的校舍还是两面淌水的老房子,教学条件还是很差的。学校数目不够,师资力量不理想。全县只有四所高中。一半以上的孩子不能读高中。让这些理智较差身心尚嫩的少年过早地进入社会,把他们的身躯投入到充满欲望的时代洪流中,不能不令人担忧。假如我们有钱,多办几所高中,孩子们起码可以受到高中教育。我们的一些官员动辙就受贿、贪污上百万、几千万、甚至几个亿。如果用这些钱建学校,有多少失学的孩子可以读书?尽管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腐败像瘟疫一样依旧附着在共和国的肌体上。令人不懈的是,这些腐败的官员每每能加官进爵,步步高步,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严峻的问题不是一个县长或县委书记所能解决的,这和我们的用人机制和体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2005年6月25日 星期六 小雨间阴

    雨是半夜里下起来的,雨很小,到了中午时分,天睛了。太阳不时地露出来,像揩擦黑板似的用一只大手收拾着仅有的那一点凉气。

    到了周末,县委大院空落落的,十分寂静。这环境和我的心情正合拍。作文章的人应以寂寞为乐,躁气不除,笔下的文章难以进入情境。中午,读县志对凤翔有了些概念化的了解。先秦在凤翔建都,积蓄力量有294年之久。据史料记载,那时候的秦人粗犷、膘悍、坚强、凶猛、善战,到秦始皇扫荡六国时,秦人身上的狼性、野性已十分张扬了。二千多年的时光几乎将秦人身上的共性冲刷殆尽。细细观察,当代凤翔人身上还有些刁横野蛮之气,我不敢说这是血脉的遗传,但这肯定和一代又一代的文化浸洇有关。凤翔和岐山连畔种地,凤翔人和岐山人相比,“礼”数不及岐山人周到,个性比岐山人分明。岐山是周的发祥之地,岐山人的共性大概和周公姬旦的教化有关。周公制大礼做大乐,把岐山人首先引上了“礼、乐”之路。在文明化的过程中,人的某些自然属性必然被压抑,乃至被砍杀。道德就像女人的缠脚布,女人被缠出了一双符合当时人的审美情趣的小脚,但女人的肉体在痛苦中变形了。

    秦王朝东移后,凤翔历经了一个比较冷寂的时期。安史之乱,李隆基仓皇西逃,凤翔立时热闹了,唐流亡政府在凤翔呆了一年半,虽然没有移都,但实际上的唐东都就在凤翔。

    在凤翔的历史上,最残酷的一页是公元902—903年地方军阀朱温和岐王李茂贞在凤翔城为争夺唐天子而进行的那一场大战。由于围城时间太久,城内物匮粮尽,饥殍遍地,乃至易子相食。战后,城内十空九空,尸骨堆积如山。

    1061年,苏轼来凤翔府任签判。他官至四品,知府签判其实是朝廷官员的兼职。他来到凤翔后体察民情,减粮减赋。凤翔东湖就是他在任时修建的。湖内楼台榭亭、曲径通幽,这和江南的园林格具一样。东湖的喜雨亭就是他修建的。他的名篇《喜雨亭记》就记录了他当时的心情。天久旱,他和庄稼人一样心如火焚,一场雨过后,他十分高兴,挥笔写下了《喜雨亭记》。

    我觉得,为官一任,不仅仅要为老百姓干点什么,至关重要的是要把心和老百姓贴在一起,把自己摆在老百姓的位置上。要时时刻刻明白,老百姓想什么、盼什么、需要什么。从去年以来,二千年延续下来的“种粮纳税”的制度虽然被废除了,但一些老百姓和当权者的紧张关系并未解除,他们的情绪依旧对立。这是值得深入思考的问题。每家免去二三百元的农业税和农民沉重的经济负担相比是九牛一毛。生产资料上涨,严重分配不公、上学难、看病难已经使老百姓失去了信心,他们需要的不是一点救助,他们需要的是把社会收益这块大蛋糕比较公平的切割给他们,他们需要的是公平、公正以及尊严地活着。

    2005年6月26日 星期日 晴

    一场雨后,空气像玻璃一样透明,恐怕吸进腑腔里把五脏六腑也明亮了。雨,是大自然最忠诚的清洁工和化妆师,把大自然打扫打扮得很洁净很入时。

    9点钟,随同景东成书记去冯家山水库游玩。冯家山水库在凤翔、千阳的交界处,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修建的。距离凤翔县城有二十多公里。

    一进浅山,随处可见在路旁放牧的农民。一头牛和两只羊在路旁愣怔地看着我们的小车。车速很慢,能看见女人头发中有白丝,但面目并不衰老,眉梢嘴角挂着笑,一副对生活泰然处之的模样,看不出被欲望所煎熬的困惑。

    爬上一面小坡,已经能看见水库大堤了。引我注目的是一个拉着架子车的中年女人,她的腰弯了,脸上布满了皱纹,走起路来双腿向外撇着。架子车里搁三袋子化肥。女人双手紧紧地把着架子车的车辕,一头紫红色的瘦牛套在架子车上。在前面牵牛的是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到了一面坡的转变处,由于坡太陡,弯太急,牛拱起腰,使劲拉动着。小女孩一脸的茫然,双手攥住牛缰绳用力向前拽,牛头被提起来了,牛的双目瞪着小女孩,似乎想告诉她,这种拽 法不对头。牛的脚下很艰涩,架子车的轮胎扭扭歪歪地向前挪动着。不用问,便知道这是住在山上面的农民。他们把化肥、农具、食油、衣物拉运到山头上,抱进他们的窑洞或房屋,把岁月、汗水、健康乃至生命播撒在坡地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窑洞里乱七八糟的尘埃填满了双目,土坯房屋中发黑的炕席和陈旧的家具淹没了记忆,他(她)们那张曾经也是白嫩白嫩的面庞变黑了,变粗糙了,变得如同晒干了的核桃皮一样,到头来,终于像卧倒在犁沟中的老牛一样,再也爬不起来了。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像水一样单纯,他们的喜怒哀乐像山一样诚实,在他们的心目中,人生本该就是这样的。一代又一代走过来了,谁也没有对生活产生过质疑,因此,也就没有那份惋惜和哀伤。

    同行的机关里的年轻人告诉我,县上有关部门的干部多次动员住在山顶上的农民搬到山下面去生活,他们不去。不仅仅是他们习惯了山里面的生活,他们的身心已经和山坡粘在一起,掰也掰不开了。

    每一次他们下了山,走进小镇的集市或县城里的商场购买东西时,他们是坦然的,平静的,他们对城里的生活只是轻轻地一瞥,并不太留心,更不留恋,似乎是城市里的生活在他们的生活以外,尽管城市热闹而繁华,这种生活和他们无关。他们的生活在恬静的山坡上,在安闲的山路旁,在黄牛的脊背上,在铁犁的犁铧尖,在含笑的青草上和轻轻摆动的树叶上,在他们不骚动不浮躁的内心里,在用强壮的胳膊搂抱着的女人的肚皮上。

    站在冯家山水库坝面的一侧,眼望着不远处的土山,山不青,萎靡不振的样子。山坡上一眼又一眼的窑洞阶梯似的排了几层子,那些窑洞仿佛圆睁着的双眼注视着山下面的河道、沟渠,注视着冯家山水库,寂寞的窑洞大张着嘴在诉说,在呼唤。当年修水库的民工们就住在这些窑洞里,这是他们播撒青春的见证。

    三十多年前,从岐山、扶风、凤翔、宝鸡四个县的农村而来的二千多青年男女就住在刚刚开凿的、散发着浓郁的泥土味儿的窑洞里,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们夜以继日地在水库工地上劳动。对于这种劳动,我是很熟悉的,不用想像,我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他们挥汗如雨地抡着镢头,或者拉着架子车在水库坝面上奔走的情景。十年间,窑洞里的青年换了一茬又一茬,轰鸣的履带式拖拉机把他们的激情、岁月一层一层地压进了泥土里,他们用自己的劳动和生命构置了这条巨龙似的大坝。当年的姑娘们和小伙子如今已是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了。山腰间的这些窑洞如同钉子一般把他们美好的年华钉在了水库旁边,现在重读他们这一段的人生史,使后来的人觉得如同这窑洞一般千疮百孔。即使将溢美之词堆积起来,堆积得比大坝更高,也不能填补当年那些青年男女在这条山沟里的失落、失意。

    回过头来,走到那座高大的冯家山水库纪念碑前,粗粗地读了一遍纪念碑上的碑文,碑文的修词准确,但行文枯燥,毫无感情色彩,它纪录了功绩,却摸不着汗水;它罗列了数字,却看不见人踪。高大的纪念碑和对面山上的窑洞相互对望,互不相干,难以勾动人的心灵,碑文上没有记载,有多少人为这座水库献出了生命,据说死去的人也不算少。无论他们是在什么样的境况下献出生命的,他们的生命永远很玫瑰,他们用生命之水浇灌着下库下游数以万计的良田。

    下午,驱车从冯家山水库到了宝鸡县的王家崖水库。开起快艇在水库里荡了一圈,将快艇的油门加到了最大,快艇如箭一般射出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泛起的绿水向后溃退,坐在快艇上,什么也不想,心情轻松了许多。不错,人生是有多种境界的。一旦你向身上有所担当的时候,静如止水的心境难以久驻。

    

来源:新华网陕西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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