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积岐 挂职日记(十二)
2005年8月24日 星期三 多云
今天上午,姚家沟财政所的军超陪我去涧渠。军超是凤翔业余作者中的佼佼者,发表过一些散文,很有文字功夫,只要坚持搞下去,就会有前途的。
山里的秋天,眉眼已经很分明了;天上的云高了、白了;迎面而来的风乖了、软了。
刚上路不久,只见一个拉着架子车的女人从前面走来了。我叫景师将车开慢一些,好看个仔细。女人高挑个子,一件黑短袖衫,一件黑裤子,大约有二十六七岁,瓜子型脸,脸庞白暂,很端庄,很美。架子车里放置一条蛇皮袋子,袋子上坐一个三岁多的男孩子。我猜想,她大概去什么地方磨面。她的丈夫是山里的农民吗?是长相英俊的小伙子还是相貌平平的中年人?丈夫对她怎么样?她的家庭生活幸福吗?她能意识到她的美吗?我猛然想起鲁迅的那句话,是把他们叫醒呢,还是叫他们睡着?连鲁迅先生也在犹豫。可见,唤醒一个人并非小事。如果把她唤醒,她意识到她是那么美,她可能会很痛苦,可能会不满足山里的生活;如果叫她睡着,她的美将交付给这人烟稀少十分偏僻的大山,她将会被一堆平平淡淡的日子埋藏。面对漂亮的山里女人我难免有一种凄婉的感觉,只能扼腕叹息。
小车走不多远,又碰见了一个放牛的女人。女人穿一件米色上衣,头发染成了粟色,中等个子,圆脸盘,很丰满。如果不是她手中握着一根短棍,谁也看不出她是放牛的女人,会以为她是来山里采风的艺家。她给我的印象很城市。我起初以为她是放假回来的大学生,她挎一个布包,缓缓而走的样子很文气很学生。走近一看,才觉得她很女人了,而且女人味十足。她没有拉架子车的女人漂亮,但我感到她很有气质,很有魅力。我眼看着她和她前面的两头牛被树木和庄稼淹没了,被山沟和山梁架走了。她不知不觉地在生活的河流里漂荡着……
到了涧渠。上了一道山梁,土路很窄,路两旁的蒿草蓬在一起,小车像在水中奔波似的硬向前挤。从山梁上下去,走到一个开阔处便是村支书记老胡的家。院子里只住老胡和另外一户农民。老胡有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留小平头,肤色微黑,双眼看人时略略下垂,但目光温和。老胡的老家在四川的绵阳。他从四川到姚家沟的山里来已经三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他在山里也算吃了不少苦。老胡言语不多,略显深沉。老胡家也是没有院墙。他有两座大瓦房。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他和女人两个。女人放牛去了。从家里的摆设看,老胡的日子过得比较滋润。
从老胡家出来,我们到另外一个村组去。小车离开院畔,从原路返回。土路在崖畔下。只见路旁有一幢草棚,我叫景师停下车。老胡领我向草棚跟前走去,我老远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草棚旁边的院畔烫鸡毛。我以为这女人是主人家的女孩儿就喊了一声:女子!老胡急忙纠正:她不是女孩儿了,是这家的媳妇。我走近一看,这女人是一副娃娃相,个子不高,圆脸,脑后扎一马尾辫。大概由于长年不洗头发,头发不亮,头发上沾满了灰尘。她的上身是女式西服,裤子穿得很扭昵,裤腿也是一条高一条低。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失去了颜色。烫鸡毛的盆子跟前蹲一个约摸五十上下的男人。老胡告诉我,那是女人的邻居。不远处站一个男孩儿,女人说,娃是她的,二岁多了。我问女人今年多大了,她说不上来。我问她是啥属相,她说她不知道。我问她,你生于哪一年?她说1977年。她说,她是1997年随丈夫来涧渠乡的。说了两句话,女人一心一意地拔鸡毛了。老胡告诉我,这女人姓何,是他的四川老乡。
我抬头一看,草房歪歪扭扭的,草房上的毛草发黑发枯。大概下雨天漏雨水,茅草又苫上了油毡。推开草房的双扇门进去,老大一会儿看不清草房里的物件。呆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看见右边盘一张土炕,土炕上有一张发黄发黑的席子,有两床被子。草房里不见一件家具,有两个塑料面料的大红色小箱子搁在顶头的架子上。我抬头一看,房顶如着了黑漆一般,比黑幕黑锅还黑。站了不一会儿,一股呛人的烟味儿涌来了,眼睛被熏得睁不开。原来,隔墙上掏了一个洞通往灶房,女人正在灶房里烧水,烟走不出去,顺理成章地到房里来盘旋。老胡告诉我,这草棚有三四十年了。草棚里原来住一户河南人,河南人走后,这女人一家就搬进去住了。我走进灶房问女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女人说不怎么样。我问她家种多少地?女人说三十八亩。我问女人,你丈夫呢?女人说,下边去了。老胡告诉我,女人的丈夫去叫 推土机,他准备将院子再推开一点,重新盖房子。这草棚老得不行了,快要倒塌了。我真难以想象这一家人在这草棚里怎么过日子。
从草棚旁边的土路上爬上去,又下了一道坡,到了一个村街。街道上有十几户人家。村头的这一家人正在用推土机推院子,准备盖房。老胡告诉我,主人姓黄。我一看,老黄个子不高,精瘦,人很精神,听口音也是四川人。我们都穿上了夹衣,而老黄依旧穿一件汗衫,额头还汗渍渍的。走进老黄的房子,房间里乱糟糟的,如同子麻、玉米和谷子种在了同一块地里;但是,房间里有沙发、有茶几、有电话机。沙发旁边堆了一大堆空啤酒瓶子。我问老黄种多少地,他说四十多亩,养十头牛。仅10头年就有一万多元的家当。我以为,他的日子过得好,他却说,拉了一屁股债。我问他是咋回事?他说大儿子前些年在少林寺学武术花了五六万,现在,在上海给私人当保镖,也不挣钱。他说,二儿子在家种地。老黄说着,打开了啤酒请我喝,我没有喝。老黄对欠帐之事只随意说说,似乎是无所谓的事。从他说话的语气中能判断出,他是一个很开朗的农民。
军超告诉我,老黄是一个不会活人过日子的人,一年的收入确实不少,但是,有了钱就海吃浪喝,甚至请三朋四友到凤翔县城或宝鸡市大吃大喝,或者通宵打麻将。今日有酒今日醉是老黄的生活方式。像老黄这样的人把生活不在心中放,也不给自己施加压力,也没有长远打算。过日子就好像赶路一样,走到哪里天黑了再说哪里的话。生活是难以承受之重,也难以承受之轻的。生活太沉重了会把人压扁的,生活太轻飘了就会像老黄的房间一样纷乱如麻。
街道中央有一棵皂角树,皂角树很粗很老了。在皂角树下有一户人家,这家人照例没有院墙。我们走了进去。军超告诉我,主人姓陈,七十岁了。院子里收拾得倒干净。陈老汉没在家。我们随着老太婆进了厦房。老太婆个子不高,头发几乎全白了,但很精神。
我问老太婆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老太婆说,家里的事全坏在二儿子和他的媳妇身上了。据老太婆谈,2003年,二儿子经村里人介绍,娶来了甘肃秦安的一个姑娘作媳妇,娶媳妇花去了二万多元。一年后,媳妇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刚满一岁,媳妇就领着孩子出走了。儿子去秦安找媳妇。到了秦安一看岳父家的草棚塌坍了一半,岳母一个人住在破烂的草棚里,岳父出外打工了,岳母也不知道女儿去了哪里。儿子白跑了一趟秦安。没多久,他又去找,还是没找见。后来,陈老汉去秦安找儿媳,终于把儿媳找回来了。可是,儿媳在家里只住了二个月,又出走了,出走时,卷走了家里一万元的存款。
老太婆说,儿子和儿媳的感情还好。这叫我很难相信。
据军超说,陈家的儿媳妇高高的,胖胖的,白白的,是一个很性感的女人,而陈家的儿子则显得木讷了些,言语少,不灵透。我猜想,陈家的儿媳出走不是为了吃为了穿。也许,是女人嫌弃丈夫;也许,是性生活不和谐。总之,是为了感情。山里的女人不可能不看重感情。爱,在每个人心中。贾府里的林妹妹为爱而愁结百肠,贾府里的下人焦大未必就没有所爱。为了爱,山里人更显得勇敢些;为了爱,他(她)们会奋不顾身,毫无理智。因为,他(她)们从小就生活在无遮无拦的环境里,思想上本来就少了几份禁锢。出走,是他(她)们实现爱的理想的一条很窄的无奈之路。然而,撇下丈夫去寻找自己的爱情生活确实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给男人造成的心理疮伤远远大于经济损失。
从这一户农民家里出来,军超建议我去麦家湾看看,他说,麦家湾是米面瓦缸,土地肥沃,是一个不错的地方。于是,小车从山顶上下来,穿过涧渠河,爬上了河西岸的山梁。坡很陡。幸亏景师车开得好,小车从高低不平、蒿草长得很凶的土路上钻过去,上了山梁,从梁上往下看,坡地里的玉米如同油毛毡一样铺下去了。
我要去见的是村里的一位老干部。
我们到这位老干部的院子里时,他在院畔下打核桃,他的女儿和外孙在家。老干部的女儿站在院畔连喊了几声,不见回答。于是,我们按照这女子的指点,顺院畔下去,让从草丛里伸出来的小路把我们带到了半沟里。这时候老干部从核桃树上下来了。他有一张长型脸,头发花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双眼很明朗,说话吐字如水洗一般干脆、清楚。虽然是上坡路,他的步子跨得很大,不喘粗气,我在后面很难跟上。
一同到了老干部的院子里。我们坐下来,一边吃核桃,一边说话。老干部告诉我,他当了三十多年的村干部,文革前就是生产大队里的大队长。那时候,他要管七百多人,而现在,全村只有186人。谈及过去,老干部的表情和言语里无不露出自豪的神色。对他自己的人生,他是自信的、肯定的,没有遗憾和后悔。
据说,这位老干部年轻时确实很有个性,很能干。他曾经爱上了村子里的一个女人;这女人很有姿色,而丈夫却又老又丑。老干部和这女人相好以后断然和妻子离了婚,随之,和这个女人结合了。婚后,两个人十分恩爱,虽然是老夫少妻,两人很和谐,并生有二个女孩儿。
据说,这件事当时在涧渠纷纷扬扬了。山里人只从道德的角度去评价。感情是一种很难说得清道得明的东西。十分理智的人,只适合于做政治家。感情只符合人的愉悦原则,感情有时候会跨越理智的蕃篱的。如果像眉户剧《梁秋艳》中所唱的那样:我爱你,因为你能绣花能擀面地里劳动顶住男子汉。那么,这种爱里的感情因素就很少了,因为爱情的价值取向很世俗化。
下午,从涧渠回来。去张家山走访。
张家山被两面山紧卡着,庄稼人住在山梁下的沟道里。沟道显得很阴沉、很低靡、很自卑。我所走访的这一家在沟的东边,从一座石桥上过去就是,这一家人也在山梁下。
据军超说,这一家人的主人姓靳,有三十六七岁。靳不在家,我们见到了他的爱人。我们到院子时,靳的爱人张桂花正在牛圈里收拾牛粪。张桂花有三十三四岁,长相端正,椭圆形脸庞,单眼皮,眼睛晶亮晶亮的,看人时,眼睛似乎在笑着。她的牛仔裤上缀有朴素的花朵;她没有穿袜子;一双布鞋很旧了,鞋邦上粘有泥污。张桂花将我让进了厦房。房子有一间半大。屋内有一件旧立柜,二件旧箱子。炕上的席子黄而发黑,可以看见孩子尿过的遗痕。村长告诉我,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不太好。不用多问,我能感觉到他们生活得不容易。张桂花说,她家种二十八亩地,每亩地的收入还不到200元。二个孩子在姚家沟镇的红旗化工厂子校读书,儿子读一年级,女儿读四年级。他们家距离红旗化工厂子校有8里路。冬日里,天寒地冻,气温低到零下十多度,孩子们天没明就起来,迎着砭人肌骨的寒风去学校,在学校里用开水泡馍对付大半天的生活。张桂花说,她们如果有钱就可以在镇上租一间房子,让孩子住在那里读书。
在农村里,像张桂花这样的农民不是一家两家。他们没有被生活所打倒,硬是用顽强的毅力和强烈的责任感支撑着,把生活的磨棍推着转。生命之火不会在这些农民心中熄灭的。
不一会儿,张桂花的儿子走进来了。孩子是两个红脸蛋儿,但伸出来的手乌黑乌黑,手上的垢甲很惹人眼目。我给张桂花说,你给孩子洗漱干净些,把孩子管好。张桂花笑了笑说,没有时间管他。山里的孩子如同坡地里的树木,吸吮着大自然的乳汁成长。我知道,不是因为穷而不讲究卫生,他们缺少这样的生活习惯。我们的任务不只是帮助农民摆脱贫困,我们要引导他们改变生活习惯,改变生活方式,使精神生活也能富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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