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医疗垃圾流向调查(图)
2005-09-05 00:00:00
长安区马王镇某村一小贩在收一次性输液管
临潼区零口镇某村一塑料加工点在粉碎一次性针管
拾荒者说:“垃圾场有时也能捡到一次性针管”
核心提示 前不久,一些市民反映在生活区的垃圾堆里,常能看到针管、输液瓶及血糊糊的纱布等医疗垃圾。对此,记者经过深入调查,发现表象背后,正有数量可观的医疗垃圾在沿着蛛网般的渠道,流向回收点、塑料加工厂及一些不法者手中。那么,到底我们的医疗垃圾处置环节中哪里出了问题?不法者又是如何在严厉监管中暗自活动呢?
暗热
大量医疗垃圾流向农村加工点
镜头一 回收点暗地回收医疗垃圾
为了调查医疗垃圾的流失去向,记者对全市众多医疗机构、回收点进行了调查。在凤城路一家回收点,当记者佯称要很多输液器和针管并出高价时,女老板很爽快地就答应帮忙收,并称前几个月,每月都能收到很多安瓿和针管。而问起都是什么人送来的,她却笑而不语。
在南郊响塘村,记者发现村里一回收点堆放着大量输液瓶和安瓿。操河南口音的女老板称,药瓶子(输液瓶)一公斤一毛七,都打碎当玻璃碴卖了,至于输液器、针管,则是按塑料收。按她所指,记者在附近找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有收塑料的。一名“摩的”司机说:“白家口收旧塑料的多得很,到那去看看!”
7月29日中午,骄阳似火。记者在大白杨村附近转了几个圈,才从一个收破烂的小伙处得到一些信息。听说大量要针管,他遗憾地说:“前天拉车子过红庙坡的××医院,刚收了两袋子输液器,不过全卖了。”他说,每天拉车转悠,时不时就能收到一些医疗垃圾,收后就赶紧卖了。
“你把东西卖哪去了?”“都卖到回收站了,好卖得很。”
由于他不愿带路,记者依他所指,来到大白杨东村、红庙坡中村等地寻找,但找了半天,也未见所谓的回收点,无奈只好在村口苦等。当日下午,一辆机动车驮着几大包脏兮兮的编织袋驶进村子。尾随车后,记者来到村子深处的一家回收点。刚到门口,就听院里狗吠。等了一会儿,记者佯从门口经过,见两名男子正将车上的东西往下卸。突然,一个袋子坠地,散出几支针管。见有人看,一名男子立刻走过来将大门拉上。
彷徨之际,一位给药厂拉药的司机建议记者可去户县甘河看看,年初他曾在路上见有人在把收回的针管装袋子……
镜头二 医疗废品送至农村加工点
记者很快赶往甘河。甘河是户县与长安区交界的一个镇。由于村子多,村与村之间,道路四通八达。8月2日下午6时,在从秦镇返回西安的路上,一名骑自行车的中年男子进入视野,他戴着一顶草帽在玉米地里穿行,车后挂着几个空食用油桶,三大包灰色的编织袋横放在车架上,看上去很脏。他有些小心地张望着,不寻常的举动令记者对他产生了怀疑。
尾随这人进了一个“内科”诊所,过了好长时间,他才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嘟嘟囔囊。
记者光着膀子从另一条路追上他。当听说是塑料厂大量收针管,他立即警惕起来,摆手称不知。但顺着他游移的目光,记者发现其车后面一个袋子里已戳出一个针管的尾部。
见记者发现端倪。他才说,早上在王寺、马王收了些针管和输液器,“不多,就是十来斤。”他发牢骚说,针管都是散的,往袋子里装的时候,常常扎手。当记者问他是否有大量现货,准备高价收时,他动心了,不过马上又说前几天收的都送到了回收点,没货了。他可再专门代收,“一斤两块五,不能少。”
看记者犹豫,他也不再搭言,骑车沿村道而去。由于不好跟,记者次日来到王寺与甘河之间的高桥、马王一带守候,直至下午,也没有等到。到第二日下午3时多,一个中年男子骑着三轮车从路上下来,却不是先前的那个男子,不过相仿的是车后也有几个脏兮兮的袋子。他一路南行,经沙河,过灵沼。跟了一路,忽看他钻进一个村子,来到一家没有牌子的诊所门前。他把车推进了院子。由于无法进门,记者只好绕到后院,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望下去,见一个女人从墙角拽出一个袋子,男子用秤称了,然后在讨价还价,称量之际,记者看到清一色都是蓝活塞针管。见这名男子出门,记者赶紧绕到前面,但因时间耽搁,人竟不知去向。
回去的路上,记者发现该村周围有很多冒着烟的废塑料厂。一位村民称,这里是北待诏,当地与南待诏有很多收废塑料的,加工厂也有许多。
镜头三 加工点大都添加针管碎料
次日,记者再次来到被大片玉米地包围着的北待诏村。在村附近,隔不远就能看到许多大铁门后堆积如山的塑料垃圾。在一个半掩的大铁门前,记者听到里面有机器的夯夯声,进入院子,只见臭气四溢的院子北面是一个棚子,棚下一个女的正提着水壶,给蒸汽弥漫的土塑料拔丝机降温。而管子一头则不断抽出拇指粗细的褐色塑料条。听记者也准备开加工厂,女人笑笑说,天热,省点电,只好用炭了。她指着墙角几个袋子说,针管料添得剩半袋子了,自己也没多少了。果然,敞开的袋口里的针管碎料已经不多。她“好心”地建议去临潼零口看看,说那边货大,周围几家塑料加工厂都从那边拉料。
在临潼零口打听针管硬料,许多人都摆手称不知道。记者在附近南、北韦村察看,除了处处是烤鞋底的黑烟,并未发现异常。后找到一自称姓屈,正在搞气焊的小伙,问起针管,他紧盯着记者看了片刻说:“你该不是记者吧?”
好在他没有看出破绽。8月9日中午,在一间门面房里,记者与屈叫来的一名30岁左右的男人谈起“生意”。不过他似乎并不太信任记者,报了一个7800元一吨的价后就不再言语。而记者坚持要先看货后说价。他说,都是好针管粉的(料),没啥看头,要看,可以给你送去。
见记者不同意送料,他忽地站起来说算了,便诡秘地走开。看生意没谈拢,屈想了一会问,你到底要多少货?记者忙说,一个月得十一二吨。他说村里还有一家,货多得很,并骑摩托出去联系。
据了解,除少量针管、输液器等是一些收破烂的人送来的外,更多的都与回收点有固定关系。因为不是熟人,谁也不愿去冒风险。其中,输液器等粉碎后称为“软料”,一次性针管粉碎后称为“硬料”。由于针管本身材质好,无论是否粉碎过,摘去针头,都可直接加入粉碎过的生活碎料中,加工成“造厘子”,然后运到塑料厂,生产各种塑料制品。
镜头四 废弃一次性针管流向不明
等屈回来,却告诉人没在。当问到谁家还有时,正好门前有个骑摩托的男子经过,屈指着骑摩托的人说:“他家里有货,你去问……”记者忙追了过去,还好看见骑摩托的男子走不多远,拐进了路东边的一个场院。眼看天黑,只好返回。
次日中午,记者来到该男子家后院,在一大堆废塑料的包围下,墙角的两台粉碎机和池子上的针管碎屑映入眼帘。“这都是好料,7500(元)一吨……”“你现在有多少?”“不到3吨吧。”“没粉(碎)的针管多少钱?”“5300(元),一吨半的货,一次要,最低5200!”
自称姓张的老板坐在两包装满了一次性针管碎料的袋子上,跟记者讨价还价。距他不远,是堆得像小山似的一次性废针管。拔去了针头的透明针管,在炙烈的阳光下,泛出刺眼的白光。而袋子周围,针头遍地。看记者一时拿不定主意,张老板拿起一根针头,不介意地说:“这料走得快着呢,你考虑好,过一半天来,南方人就拉走了。”
走出北罗村张老板垃圾如山的场院,记者又在附近接连发现多家加工废弃针管、输液器的回收点,其规模较户县待诏村有过之而无不及。
调查中记者了解到,因山东、大连等出产的一次性针管质量好,颇受回收者青睐。这些针管,粉不粉碎都会有江苏、浙江一些地方的人来收。而零口个别的塑料信息部,也在牵线搭桥。
知情人称,其中很多经简单毁形的针管在重新配装、清洗包装后,可再回笼到批发市场上。而这种改头换面的针管,除了包装粗糙、标准不够外,还藏有大量病毒。一位在回收点干过的妇女说,去年临潼一名男子在长安某塑料厂往炉里填针管时,不慎被针管扎伤,后肿成青紫,花费万元才治好。
在政府三令五申严禁回收医疗垃圾的今天,竟还有人在回收加工着被视为“致命杀手”的医疗垃圾,实在令人心痛。
明冷
医疗废弃物处置中心“吃不饱”
现状一 正规医疗垃圾处置中心很冷清
今年七八月间,记者两次来到西安市医疗废弃物处置中心(以下简称处置中心)查看。上班时间,里面却异常安静。8月1日中午,借午间休息,记者进入厂区,只见几辆厢式卡车停放在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黄色收集桶周围,揭开桶盖,里面却空空如也;在隔壁的一间敞开的大房内,有20多桶医疗垃圾正等待处置;在厂后,则是足球场大小的空地,中间的一堆焚化废渣只占据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冷冷清清的景象,令记者怎么看也与一个日处理医疗垃圾20吨的企业联系不起来。难道,真如市民所称,一些医疗垃圾已在暗地里悄然流失?
据该中心总工程师朱继良称,中心是按日处理20吨医疗垃圾来建设的,实际上,平均下来每天处理大约12吨的医疗垃圾。而当天“机器检修,没有开机(炉)”。
在处置中心,记者看到了一份“医疗废弃物电话记录单”,上面只有几家诊所的名称、地址。据朱继良工程师介绍,一些大医院都是定时去拉,故不在记录上。当天记录的,都是刚与公司签了合同的医疗机构。头次拉过以后,司机就与所拉的医疗机构保持联系,并随时拉送。
翻看电话记录本,记者发现几个月来,每天只有为数不多的医疗机构打来了电话,这与西安市有医疗机构上千家相比,实在反差巨大。
早在去年12月,西安市政府就出台了《医疗废物集中处理实施方案》,要求辖区所有医疗机构必须将医疗垃圾交由市医疗废弃物处置中心处置焚化。而资料显示,截至去年底,全市共有医疗机构3967家,每日产生约20吨左右的医疗垃圾。
为进一步了解情况,记者数次前往处置中心的上属公司———“韦达公司”询问,但都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一位称“何总”的负责人在电话中问了半天记者调查的目的后,才说:“目前一级医院签约占59.6%%……”就中途转给工作人员接听。
因处置中心曾说部分废渣已运到城市垃圾填理场填埋。于是,记者又前往全市最大的城市垃圾填埋场———江村沟察看,在蚊蝇飞舞,污液遍地的垃圾场里,记者问了很多人,都不知处置中心的废渣埋在了哪里。而问起医疗垃圾,一位四川的拾荒者胡彦来却告诉记者:“隔上一半天就有医院来倒……不知是哪个医院的,里面有针管啥的,好些人捡呢。”
现状二 部分医疗机构处理垃圾不规范
记者遂对西安市60多家医院、诊所、卫生服务站、宠物医院等进行调查。发现西京医院、市一院、二院等均未发现有废弃医疗垃圾流失的迹象。
但在调查中,记者还是发现了很多不愿看到的场景:8月9日上午9时20分,在陕西省交通医院,清洁工将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倒入车中,袋内是一些手术用的蓝帽。他说自己每天早上一趟,下午一趟,而收走的医疗垃圾都被送到了南二环上的收集点,送到了生活垃圾回收点。
8月10日中午1时,在西安市未央区第一医院,记者看到门诊楼后的两只绿色垃圾桶里多了个黑色塑料包,打开一看,里面夹杂有血迹斑斑的棉纱、棉签以及毁形了的一次性针管。而根据规定,医疗垃圾与生活垃圾严禁混装。在第四军医大学唐都医院,记者发现其医疗垃圾都堆在太平间南面的大铁门后,少量与生活垃圾混在一起。住在隔壁的一家公司家属院的周先生反映,这家医院长期烧医疗垃圾,8月10日晚,就烧了3个多钟头。医院的一位清洁工也称,医疗垃圾一般都在下午六七时倒汽油烧了,烟比较大。
调查中,让记者震惊的是,一些黑诊所及小门诊对于医疗垃圾的随意态度。太华路一家门诊部虽与处置中心签了合同,可还照样往附近生活垃圾车上放医疗垃圾;响塘村一家诊所,由于没有处置中心来回收,安瓿和输液瓶都扔了;常青一路“中西医门诊”的坐班大夫说,自己上级主管是谭家医院,除了少量棉签在诊所销毁,针管、输液器等都上交到了医院。可在谭家医院,记者询问在场的几位医护人员,都称负责人不在、不知道“中西医门诊”把医疗垃圾送了来。而当记者要看该院把自己的医疗垃圾都存放何处时,一位护理员则称都放在一个专门小房子了,每天早上一开门就有人收,至于谁来收的,她却说记不清了……
调查中,最令人无法释怀的还是大量黑诊所的存在。因属非法医疗机构,他们的医疗垃圾处在正规的医疗废弃物处置范畴之外,是完全失控的一部分医疗垃圾。对此,如铲除不了这些黑诊所,医疗垃圾流失将难以遏制。
现状三 医院、诊所为何不签处置合同
据处置中心介绍,由于许多医疗机构至今没与处置中心签合同,它们的医疗垃圾是如何处置的,至今还是个谜。
经调查,截至5月底,一共有386家诊所与处置中心签了合同,截至6月底,共有172家一级以上医院签了合同。西安市环保局污染控制处康飞副处长说,签约的困难,直接影响了处置系统的正常运转,而难度主要是在处置费上谈不拢。
记者采访了至今没签合同的西京医院。据该院军务科长赵文彬介绍,医院最早发现医疗垃圾与生活垃圾混装的危害后,就用了焚化炉,后因有污染,就交由殡仪部门焚化。一年下来处理费不超过20万元。去年政府要求统一交由处置中心处理,医院就将垃圾改交给处置中心处理。之所以一直不签合同,就因为根据处置中心提出的费用,医院光医疗垃圾的处理费每年就要100多万元,这怎么签?
赵文彬表示,虽在费用上存在分歧,但合同最终都是要签的。他希望有关部门能够在处置费用上加以考虑,否则,从以前每年20万不到的费用一下增加到100万,谁能接受?
赵文彬的话代表了很多医疗机构的心声。由于存在抵触情绪,致使有些医疗机构虽签了合同也不能及时上交。
据悉,截至今年6月,各类医疗机构累计拖欠处置中心处置费186万元。“这对于一个运营初期的环保企业来说,压力无疑是巨大的。”康飞说。
按照医疗废物管理条例的有关规定,医疗废弃物处置费用可计入医疗机构医疗成本,但由于有关部门的协调问题,西安所有医疗机构至今无法将处置费用计入医疗成本中,这无疑就成了医院不愿承受处置费用,而合同不能顺利签订的“梗阻”所在。
本报记者 佘晖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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