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门前有棵梨树，今年又挂满了鸭黄的果，现已长到乒乓球大小了。到秋后就能再品尝到这梨子的香甜了。眼看这棵梨树天天成长起来，现在也是亭亭玉立，硕果累累。渴望着快尝到那难忘的甜梨，再回想起自己曾在漫不经意间种下的那颗种子……。

    1983年隆冬第一场大雪过后，天气异常严寒。我去商洛医院探望了位住院的战友。出门时，发现好几十个群众正聚集在医院前门东侧。当时正是平反冤假错案时期，群众进城上访是常事。在县政法部门工作的我出于职业的敏感，挤上前去，想看看是不是上访啥事。只见，一个30出头的农村媳妇从一辆破旧不堪的木制架子人力板车上，爬到没脚的积雪中。她那双肿胀得变形的脚，显然已无法站立，只能用红肿的双手支撑在足有20公分厚的积雪里，艰难地往前爬行……。拉车的农民自称叫张石头，是她的丈夫。他说，妻子与同村人因地畔纠纷，被对方殴打，致其双脚重伤。对方有一位在乡上工作的亲戚从中作梗，使得案件一直无人问津。在张石头的多次要求下，经村干部草草处理，仅给了受害者10元钱作“赔偿”，便不了了之。张家经济十分困难，无钱看病治疗，致使其妻伤势日益严重。

    耳闻目睹眼前这一切，我内心深感酸楚和不安。作为一名政法干部，我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应该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还他们一个公正。由于我在机关工作不能直接插手案子，不能给他们提供直接的帮助，我离开时便告诉张石头，让他尽快借钱先给妻子治好伤，然后组织出面负责处理此案。此后，我一直很关注这起案件。不久，该案经其所在地法庭及时派人调查，在弄清事实的基础上，法院依法做了调节处理：即由被告赔偿原告全部药费280多元，并向原告赔礼道歉，被告那位亲戚也因干预司法公正向乡党委做了深刻检查。这起案件得到了公正处理，让我如释重负，心里得到了一种莫大的安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渐渐淡忘了此事。

    第二年的中秋节前，我刚吃过午饭坐在家休息。突然，见一个农民闯进门来。只见他把手中提着的一个装满大甜梨的粪笼筐子往地上一堆，头都没抬就喊：“王检察长！……”顿时，泪如雨下。我凝神一看就惊叫道：“张石头，你咋找到我家？”他憨憨地说：“我找了大半年了，就是不知道你住啥地方，前晌才通过亲戚打听到你的住处。”我说：“你来家玩就是了，何必还带着这么多东西。”他说：“你给我办了那么大的事，连一口水都没喝，我们全家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家里也没啥好东西，今来只给你带了些自家刚下树的甜梨，让你尝个鲜。”说着便从粪笼筐里的小布袋内先掏出两个梨，拿自己袖头蹭了两下，硬塞到我手里让我吃。我说：“你先放下，我……等以后再吃吧。”他又说：“这是我院子树上结的，梨刚一熟，媳妇就让我挑上16个最大的给你留着。临走时，她还反复叮咛，非要让我看着你吃上一个，我们才安心。”听到这些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我的眼圈顿时湿润了，接过梨吃了起来，当时梨汁和着泪水，我真是五味俱全。他脸上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啥也没说便匆匆地走了。吃完梨子，我随手将梨核种在门前……。

    20多年过去了，看着种子发芽，出苗，开花，结果。看到梨树一天天长高，回想起梨子的味道，也想起张石头一家，想起我自1982年从事政法工作以来，曾参与和直接办理的数以千记的案件，想想那成千上万的群众。每每回忆起来，其情其景仍历历在目，宛如昨日。它不仅常常催我自新，教我愧疚，也给我无穷的力量。为民排难解忧，伸张正义，这本是作为一名人民法官应尽的义务和理所当然的份内之事，但人民群众却把它看得那么重！

    回味那梨子的味道，再看门前这棵已是累累硕果的梨树。我想它的种子就是人民群众对法官的一颗真心。

（王 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