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经济学家认同，生产要素（资本、劳动、土地、技术与管理）的规模与组合界定一个国家、一个地区乃至一个企业内在的生产能力与效率潜能的上限，而这种潜能能发挥多少，制度是一个“阀门”，起着重要作用。因为，制度影响人（市场经济活动主体）的行为与作为，影响要素之间的配置或要素利益人之间的合作。中国经济体制改革，是要扩大这种潜能涌流的“阀门”。

解放后，中国通过“国有化”、“集体化”方式，通过政府财政资金的再投入与新建，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国有工业体系，陕西宝鸡就是我国国有工业体系在西部地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国有企业是我国国有工业体系的基础，提供产品满足社会需要、提供就业岗位、提供财政收入来源。

上个世纪80年代后，重新打开闭锁几十年、我国与国际社会交往的大门，看到中国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巨大差距，我们顿觉恍如隔世。当用“投入产出比”的尺度来比较我国国有工业企业与国外发达国家企业时，我们看到了我国国有工业企业提供产品满足社会需要背后的巨大代价与资源浪费，很快把国力差距与企业竞争力差距联在一起，我国经济体制改革的重心很快从农村改革、价格调改转向了（国有）企业改革。

中国国有工业企业改革一开始并没有一个先知先觉的系统规划与预先部署，这是因为人的认知是有限的和渐进的。起初，我们认为国有企业没有活力，是因为国有企业厂长经理没有经营自主权，于是我们把国有企业改革定格于政府对企业“放权让利”的改革；看到“放权让利”后国有企业厂长经理责任与动力不足时，我们把改革聚焦于建立企业管理者个人或团队或全体员工等多种形式的“承包经营”责任制。总而言之，80年代到90年代初的国有企业改革，曾经试图在不触及所有制问题的前提下，重在从政企分权、改进技术、完善管理方面着手，“搞活”搞好国有企业。

80年代末、90年代初，经济学家看到，当时的国有工业企业改革在“鸟笼子”范围内该做的都做了，国有企业并没有真正“搞活”搞好，而更严峻的问题沓至而来——国有企业内部存在庞大的“隐性失业”，国有企业用人及管理漏洞产生巨债，面临境外企业进入、国内民营企业竞争，大量国有企业倒闭，国有企业向社会释放的失业人口对社会稳定产生巨大压力，等等严重的问题，公司（或企业）制度问题、所有制问题开始进入国有企业改革的视野。国有企业改革深化，不仅仅是因为国有企业景况严峻，同时也因为国外新制度经济学对产权问题与企业制度研究与认知的深化。国际上，现代产权理论与企业理论，把马克思的生产资料所有制问题转化为一个类似于“原子与分子”关系的产权问题，发现不仅在理论上而且在实践中“所有权与经营权”可以分离，股份制、租赁制等多种形式的产权改革得到了政府认同，我们找到了进一步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的切入点。

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衍生出“委托人与代理人”的矛盾与博弈，推动了以完善法人治理、引进非公主体参股国有企业、经营者持股等触及产权层次的企业制度整体改革。

宝鸡的国有企业改革，是我国国有企业改革的一个缩影，也基本上是沿着上述脉络进行的，《振兴之路》这本书就是宝鸡探索国有企业改革很有价值的珍贵纪录（2000~2005）。

《振兴之路》一书由二大模块构成。第一模块（第1、3部分）是从媒体记者的眼光与角度，用宝鸡国有企业改革的典型案例，追踪纪录宝鸡改革的实践与经验；第二模块（第2、4部分）是从宝鸡决策者的眼光与角度，用宝鸡市委市政府制订的改革政策，阐述并纪录宝鸡推进国企改革的思路与政策轨迹。《振兴之路》一书记载的宝鸡国有企业改革实践是中国国有企业产权改革阶段的积极探索。在这一阶段，宝鸡改革实践的核心特征是对国有企业产权结构调整，以国有企业股权多元化作为改革方向，通过导入外来资本参股国有企业，从而达到对国有企业的改组改造，建立现代企业制度；同时战略性地引进资金、技术、管理乃至市场渠道，提升宝鸡国有企业的市场竞争力。

宝鸡今天的国企改革，虽然比90年代开始的东部改革起步晚，但却是我国西部地区大中型国有企业改革的先行者之一。从《振兴之路》一书中，读者将会看到：

一，东部地区虽然比宝鸡较早起步实行国企改革，但付出的代价比宝鸡高得多。宝鸡有效地吸取总结了东部有些地方的成败经验与教训——大批国有企业历史品牌及市场份额大幅丢失、企业倒闭与工人下岗失业，走出了宝鸡国有企业改革与增长协调发展之路，即在改革中成长，而不是相反。

二，与前苏联与东欧的“一锤子”改革不同，中国走的是“问题导向、底层驱动、增量试点、绕道而行”的“渐进”改革之路。这一改革策略源于“摸着石头过河”、“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头”的经验。领导人对底层、增量与绕道改革的“宽容”心与引导力是我国改革成功的必要条件。《振兴之路》一书展示了宝鸡市党政领导的改革创新精神，以小平的“不争论”、“发展是硬道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的思想驾驭宝鸡国有企业改革的进程。

三，宝鸡国企改革直面产权问题，从骨干企业切入，以资本为纽带，以产权招商、引资嫁接为突破口，摒弃了单纯靠行政干预的传统做法，运用市场自由选择的方式进行运作。宝鸡国有企业改革坚持分类指导，因企制宜，一企一策，尊重市场的选择，不搞“一刀切”。《振兴之路》一书里讲述的10多个宝鸡国有企业改革的案例，虽然改制重组的方法各异，但都围绕股权多元化这个总目标来展开，可谓殊途同归。

四，宝鸡的国有企业改革实践在职工安置上坚持以人为本，充分考虑和尊重职工群众的意愿，把妥善安置职工作为改革改制的先决条件，让职工群众充分享受改革发展的成果。同时，妥善安置为国企发展做出贡献的经营管理人员，妥善处理银行及其他债权人的债务，把改革、发展、稳定有机地结合起来，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改革的阻力，为其他西部地区国有企业改革提供了经验。

从《振兴之路》一书我确信，宝鸡国有企业改革的成功实践与宝鸡的领导决策者智慧与贡献密不可分。一个懂理论懂实践，懂经济懂企业，谙熟企业需要政府提供什么样的服务，谙熟政府如何为企业发展营造良好环境的地区政府，是一个地区经济改革发展的重要条件之一，这本身又是地区投资环境要素之一。宝鸡的国有企业改革经验的意义还在于，它使一大批国有企业涅槃重生，稳定了数以万计的产业工人队伍，同时还锻造出了一大批像张玉浦、李大开、钟裕敏、王爱生、金洪祥、李黑记那样的有战略眼光和现代意识的优秀企业家，为宝鸡的长期发展积累了经验、积累了资本、积累了人才。

企业改革，本质上，是企业面对内部外部环境变化而作出制度安排的应变与调整，这种应变与调整远不会终止，除非企业生命终止。在这个意义上，宝鸡的国有企业改革与中国其他地区的国有企业改革一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衷心希望宝鸡国有企业改革不断创新，积极探索国有企业改革之路，为中国国有企业改革提供新的经验。

2005年6月

(符钢战，经济学教授，国务院特殊津贴奖励的专家，先后获复旦大学经济学学士、硕士，英国剑桥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曾任华东理工大学经济发展研究所所长、商学院常务副院长、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研究部特邀研究员、英国三得利——丰田国际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上海市发改委副总经济师、上海市综合经济研究所教授、常务副所长等职，兼任全国计划部门研究协作中心副理事长，现任华东理工大学商学院教授、全国“展望计划西部人才工程”项目办公室主任、上海展望发展学院院长、浙江大学经济学院客座教授。在社会主义的宏观经济问题、“隐性失业”、劳动力市场及政府、营利机构与非营利机构的组织经济学问题等方面颇有研究和造诣，“企业行为短期化理论”与“隐性失业理论”在国内产生过重要影响，先后两次获得“孙冶方经济科学奖”。——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