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正常人大一倍多的双手却无力撑起自己的天空

陪王新峰来西安看病的邻居说，他们那儿从来没有这么高的人

    ■记者许瑾　尹娜／文　强军／图

    巨人的一组数据

    年龄：36岁

    身高：2.35米

    体重：112公斤(最重时140公斤)

    做上衣需要布料：2.30米

    做裤子需要布料：1.90米

    手长：27厘米

    脚长：33.5厘米

    核心提示

    他身高2.35米，比“小巨人”姚明还要高9厘米，而当姚明已经在美国NBA打出了一片天地、用自传自豪地讲述《我的世界我的梦》时，同作为亚洲最高人之一的他，却因病痛十几年蜗居在陕南一个山村家中的病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由于长时间“与世隔绝”，他甚至不知道“上网”为何意，贫穷与病痛构成了他的“世界”。

    村里和他同龄的人，有的在家乡务农，有的外出打工，大多数都有了家庭、有了孩子。这种在常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却成了他的“梦想”，他最希望的就是能把腿病治好。这样一来，他就能靠自己的力气生活，不管是务农还是打工，至少可以自食其力养活父母和养女。

    他叫王新峰，洛南县驾鹿乡黄花帐村人，今年36岁。

    几年时间从1.68米长到2.35米

    记者（以下简称“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长高的呢？

    王新峰（以下简称“王”）：18岁的时候我身高才1.68米，也不知道是咋回事，从18岁开始疯长，三年时间大概就长到2.2米了，后来长到了2.35米。

    记：长个子的时候身体有什么不适应吗？

    王：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感到难受，就是一个劲地长。

    记：那你长高前的饭量怎么样？

    王：那个时候年轻，一般每顿饭都要用咱陕西人的大洋瓷碗吃两三碗；长高的时候饭量却没有增加，挺奇怪的。

    记：长高了好不好？

    王：挺好的，力气也大，100多斤重的人，我一个手就拎起来了，200多斤的东西很轻松就拿起来，而且我走路、劳动的时候都挺麻利的，精神得很。那个时候农村小伙子喜欢在一起打闹着玩，我稍微使点劲儿他们就出去了，蹭破皮、摔个青疙瘩都是常事。（回忆起自己的“辉煌”经历，王新峰憨憨地笑了起来。）

    记：后来呢？

    王：后来腿受伤了，有劲儿也使不出来，人家要是说我，或者欺负我，我都没有还手的能力，心里憋屈呀。（一下子，王新峰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记：村里人怎么看你长高这事情？

    王：村里人都问我，你妈给你吃啥了，怎么长这么高？不过也有人说我长得太高了，占地方；还有些人说些不好听的话，我听了心里觉得不太美。但后来村里人对我都挺好的，经常来看我，这次还是我的邻居来陪我看病的。

    在西安火车站被人围观

    当周围病友听说有这么个“巨人”来到这里的时候，都好奇地来这里“打探”。采访中，也不断有人来这里看看王新峰，隔壁一名陪床的先生，天天来找王新峰聊天，两人成了朋友。

    记：长这么高的个子，你觉得正常吗？

    王：有人说我长得太高了，怪怪的。其实我觉得个子高一点也不怪，因为我是自己长高的，也不是脚底下垫了个啥东西，有啥奇怪的呢？

    记：那别人都看你呀！

    王：就是的，我一到西安火车站，那里的人就把我围了，都说这人咋长这么高。来了医院，附近的人也来看我，有的还是偷偷把门开个小缝往里看，我就给他说，你进来看，到跟前来看，结果那个人就跑了。（说到这里，王新峰笑得合不拢嘴。）

    记：你不觉得难受吗？

    王：我现在早都习惯自己的个子了，别人可能觉得怪，我自己真的是一点都不觉得怪。其实长这么高挺不容易的，是个高兴的事情。

    腿疼起来就跟刀子剐肉一样

    18岁的时候，王新峰作为乡里的抽调人员去修路拉石头，结果不小心被砸伤了左腿膝关节，借债到河南治疗也没有治疗好，后来还患有糖尿病，各种病痛加在一起，现在就更加严重了。如今他的左小腿以下发黑，脚底板溃烂，医生初步诊断，他是糖尿病引起的皮肤感染，并可能患有骨髓炎。

    记：腿疼起来是什么感觉？

    王：在家里的时候，腿疼了，就只能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疼起来就跟刀子剐肉一样，让人忍不住要流眼泪，而且一年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个样子。唉，十几年了！

    这时，在一旁的王新峰母亲张当勤说：“娃腿疼的时候，眼泪流呀，顺着脸流，我们都看不下去，我就出去干活了。”（张当勤用双手比画着眼泪从眼睛里流出的情景，声音哽咽了起来）

    记：腿病有什么症状呢？

    王：腿上流脓水，轻轻一挤就疼得不行。

    记：那怎么治疗呢？

    王：没有啥办法，家里也没有钱，就是找块药棉，蘸上酒精擦一擦腿，然后用纱布或者衣服片片子缠一缠，有时候吃点止痛药，就能减轻一点。

    最知心朋友是陪伴8年的拐杖

    王新峰每次站起来，都要拿着一根拐杖，说是拐杖，其实就是一根长树棍子，而且已经被他磨得光溜溜的了。

    记：不用拐杖能站起来吗？

    王：能站，但是时间长不了，走路就必须把拐杖拄上。

    记：这拐杖用了多长时间了？

    王：说起来就话长了，这拐杖是我爸上山采药的时候，看见的“梁子”（当地一种树的土名）做出来的，木质特别好，我用了8年了，已经裂了个缝了，但是还很结实。

    记：你爸想得挺周到呀！

    王：就是的，你不知道，现在这个拐杖已经成了我最知心的朋友了，我和这个拐杖相处了这么多年，没有它，我站也站不稳，哪里也去不了。没有它我从洛南也到不了西安呀！

    记：那将来要是病治好了，就用不上拐杖了？

    王：那我也要把这个拐杖留下，它和我相处了这么多年，我舍不得丢。（王新峰说着，把拐杖抓得更牢了。）

    为看病积攒的虫草被人骗走

    记：家里想没想过给他治病？

    张当勤（以下简称“张”）：想过！平日家里没有其他收入，我就和他爹打柴，上山采药，想换点钱攒起来给他治病，有一次还被人给骗了。

    记：怎么被骗的？

    张：1992年我们刚从河南看病回来，我和他爹每天都去采药，积攒了好几年，总算存了两斤虫草。有一天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人来收药，他说我家的虫草一两可以卖几十块钱，我就给了他，他收了药就骑着摩托车走了，钱也没给。我老了，根本追不上。

    记：虫草被骗走了，心疼吗？

    张：攒了好几年，很心疼呢。

    （虫草被骗的事，张当勤虽然没有多说，但一双昏花的眼睛里透出了无奈。后来记者在一家药店里看见这种叫冬虫夏草的植物，售货员介绍说这是一种比较珍贵的药材，一般50克要卖1000多元。）

    养活父母可能“落空”

    记：你家有几个孩子？

    张：三个，我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记：他们平时来看你吗？

    张：我们家穷，大儿子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现在他家里过得也不好，一年也回不了一趟家。他今年有40岁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女儿35了，嫁人以后，家里常有事，生活也困难得很。

    记：王新峰在家里排第几？

    张：他是老二，以前还想着等他娶了媳妇能照顾我们俩。可是他个子长高了后就砸坏了腿，一直都不能干活，家里就更穷了。那两个孩子家里也穷，根本帮不了我们，他爹有残疾，只有我一个人照顾家，现在也不盼什么，就是希望新峰的腿能治好，自己能够养活自己就行了。

    曾经也想过要成家立业

    和所有人一样，王新峰也曾经想过要成家立业。

    记：你的同学、村里的同龄人现在都过得怎么样？

    王：他们大部分都成家了，有了娃。有的在我们村务农，有的出去打工了，还都不错。

    记：你想过成家吗？

    王：想过，特别是我个子长高以后，我的体育在全班都是最好的，我就想着初中毕业以后，考个体院（但是因为王新峰的脚是平足，所以他考体院的愿望落了空。）。后来我也想好好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娶个媳妇成个家，我出去赚钱，她在家里照顾父母、孩子。

    记：现在还想吗？

    王：后来腿伤了，我就不想了，农村要靠男人干活呢，咱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要父母照顾，又怎么能照顾人家，我不是把人家耽误了么？我不愿给人家带来痛苦，所以我再都不想了，算了，不说了。

    记：如果腿能治好，想不想成家？

    王：我都不考虑这个事情，以前也有人问我腿治好了，想不想成家，我觉得自己腿病没有好，想这些都太早了，关键是要把腿病治好。

    听到这话，母亲张当勤也说：“娶媳妇要钱，我们连治病的钱都没有，更别说娶媳妇了。”张当勤说完，也无奈地笑了。

    不想给养女太多负担

    记：那父母老了怎么办？谁照顾他们，谁照顾你？

    王：我有个女儿。是1995年我妈给我抱养的，今年已经9岁了，人聪明，学习也好，村里人都喜欢她。我父母的想法是他们不可能照顾我一辈子，想将来让这娃给我养老。

    记：她知道自己不是你亲生的吗？

    王：娃不知道，我们没有告诉她。娃跟着我们没有过上好日子，平日娃很少出去玩，人家的娃做完作业就没事了，可以出去玩，我家的娃要给我洗手、端饭、送水，还要帮她奶奶干活。村里的孩子都吃过饼干，但俺家的娃没吃过，后来还是攒钱给她买了，她一次只舍得吃一块。

    记：那孩子没有问过你，她妈妈在哪里吗？

    王：问么！有时娃累了也会坐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喊：“妈，妈你在哪？”娃经常问为啥没有妈、妈在哪，我们实在骗不了她就跟她说她妈死了，但是娃还是不信，她奶奶没办法就骗她说每次爷爷去上坟，就是给她妈上坟，娃才算相信。

    记：这些年有人给过你们帮助吗？

    王：有的，几年前有一个邻县的好心人看了报纸后（注：《华商报》2001年曾作过相关报道）给娃寄了一件棉袄、一条裤子、一身线衣，她奶奶告诉娃这是她姑姑给的，娃特别高兴，说原来自己有亲姑姑，她还跟奶奶跑了十几里路到街上给那个好心人打电话说：“姑，你给我的衣服真好，我都穿着呢，你是我的亲姑，等我长大了我去找你去！”今年那个好心人又给我们家寄了一些核桃，她家也穷，给我们帮这些忙也挺不容易的。

    记：将来给你养老，这对孩子来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王：我其实不希望给娃太多的负担，我现在都不敢想这些事情。

    王新峰的养女王莉今年已经9岁了，上三年级，对于她来说有一个“姑姑”，能够让她暂时忘记没有妈妈的痛苦，但是她不知道这次如果爸爸的病治不好，以后她就要成为家里的顶梁柱，承担起给爷爷奶奶养老、照顾爸爸的责任。

    “嘿！我知道姚明”

    虽然住在深山的村子里，但是王新峰通过别人的口、通过报纸知道了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和他同样是巨人的篮球明星姚明。

    记：有一个巨人叫姚明，你知道吗？

    王：嘿！知道！他是打篮球的，我比他高9厘米。我和朝鲜那个李明勋一样高，我是亚洲最高的人之一。（王新峰骄傲地笑了。）

    记：怎么知道姚明的？

    王：我在报纸上看见的。有时村里人会带来一些旧报纸，我喜欢读报，家里没人时就看看，姚明是打篮球的，还是个明星呢。

    记：你想成为像姚明一样的明星吗？

    王：我没想那么多，我现在就想把腿病治好，然后在西安找个工作。

    治好病一月赚200元钱就挺好

    病痛让王新峰丧失了劳动能力，他也曾经几次萌生过自杀的念头。对他而言，这次来西安治病，将是改变他命运的一件事情。

    记：这两天腿感觉怎么样？

    王：这两天，好像好一点了，没有那么疼。

    记：你来看病前是怎么想的？

    王：我来看病，还是借的钱，也没有敢抱太大的希望。没有想到来了以后，特别是这边的媒体报道以后，好多人都热心地来看望我，医院的大夫、好心人都帮助我，医生说有可能治好，我就又有了信心。就是没有那么多的钱。

    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治不好怎么办？

    王：如果治不好，说个不好听的话，我也不想再拖累别人了。

    记：你现在最希望的事情是什么？

    王：我最希望就是这回能把腿病治好，以前腿不好，有力气使不上。我现在啥也不想，就是希望腿好了，就能靠自己的力气生活，不管是务农还是打工，说不定还能在西安寻个工作，我就可以自食其力养活我的父母、我的女儿了。

    张当勤：其实城里有个挑大粪的工作，一个月赚上200块钱，就挺好的。

    “腿好了，我也可以上网”

    家里没有电视、收音机，经常的信息来源就是一些过期的报纸，有三四年的时间了，王新峰只在村里转一转，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他的生活和现代的社会离得很远、很远……

    记：你上学上到什么时候？

    王：初中毕业，而且那些东西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记：那就算腿好了，也不好找工作呀？

    王：那要重新学习么，我可以和有知识的人学习，然后再找个自己能干的工作。

    记：你知道什么是“上网”吗？

    王：“上网”？我腿不好，上去就下不来了。（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记：我说的是在电脑上“上网”！就是用电脑网络来传播各种信息，可以干很多事情呢。

    王：那得学习，反正只要我腿好了，我也可以上网。